第254章 房琯:书生空怀平世志,宰相误丧四万兵

惨败之后,房琯身着素服向肃宗请罪,等候朝廷惩处。肃宗心中又气又惋惜,念及房琯本心为国、早年忠心勤王,没有下令处死,仅免除兵权,保留宰相职位,令他返回灵武继续主持政务,这场惨重战败,虽未立刻夺去相位,却彻底击碎肃宗心中对房琯的信任,朝堂之上,针对房琯的弹劾、非议接踵而至。

北海太守贺兰进明入京觐见肃宗,皇帝询问他对房琯担任宰相的看法,贺兰进明直言不讳,一针见血点出房琯两大致命问题。

第一,房琯生性疏阔,空谈义理,缺乏务实理政、治军才能,如今大唐正值中兴平叛关键时期,急需实干能臣,这类只会引经据典、纸上谈兵的文人,不堪宰相重任。

第二,当初房琯在成都为太上皇草拟分镇天下诏书,建议派遣诸位皇子分别统领各地节度重兵,肃宗仅分得朔方、河东等贫瘠边地,永王、丰王手握富庶重镇兵权。贺兰进明断言,房琯此举心思不纯,想要各方皇子势力相互制衡,无论哪位皇子最终平定天下,房琯都能保全自身富贵,并非真心忠于肃宗。

这番话精准戳中肃宗内心隐忧。当初永王李璘手握重兵起兵叛乱,给肃宗造成巨大政治危机,肃宗本就对分镇诏书耿耿于怀,经贺兰进明一番剖析,心中猜忌、不满尽数爆发,自此开始刻意疏远房琯,朝堂议事极少采纳他的建议。

与此同时,宰相崔圆依靠贿赂宦官李辅国,深受肃宗宠信,与房琯政见不合,二人矛盾日益加深,崔圆时常在皇帝面前隐晦诋毁房琯。内外夹击之下,房琯处境愈发艰难,可他依旧不改往日作风,每日在家中与刘秩、严武一众文人畅谈老庄、佛经虚无之说,常常称病不上朝,朝堂事务尽数搁置,舆论非议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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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琯为人重情义,喜爱结交文人雅士,家中常年宾客满堂,他十分擅长弹琴,与乐工董廷兰相交甚密,时常留董廷兰在家中抚琴闲谈。董廷兰仗着宰相宠信,私下收受官员贿赂,敛财无数,被御史衙门当场查获,弹劾文书直达御前。

肃宗本就对房琯积怨已久,见到弹劾奏章,怒火彻底爆发,当庭严厉斥责房琯纵容亲信贪赃枉法。房琯当庭为董廷兰辩解,恳请皇帝从轻处置,肃宗愈发愤怒,厉声将他驱赶出宫。至德二年五月,一纸诏令下发,罢免房琯宰相之位,改任太子少师,清闲散官,不再参与中枢核心政务。

房琯罢相一事,牵动一位千古诗人的心——时任右拾遗杜甫,与房琯是多年布衣之交,深知房琯本性忠诚,贪腐一事过错全在乐工,不应以此罢免一国宰相。杜甫直言上书肃宗,劝谏皇帝大臣罪责轻微,不宜轻易罢免,这番进言惹怒肃宗,险些引来杀身之祸,杜甫自此仕途一蹶不振,两人深厚友谊,也成为大唐文坛一段唏嘘往事。

至德二年九月,唐军联合回纥兵马收复长安,十月收复洛阳,两京重回大唐掌控,肃宗率领百官自灵武返回京城。论功行赏,房琯因早年追随太上皇、持册赴灵武旧功,进封清河郡公,看似荣光加身,实则依旧被皇帝冷落,仅保留太子少师虚职。

当时朝中不少文武官员纷纷上奏,声称房琯兼具文武之才,应当重新启用主持朝政,房琯本人也自认满腹治国谋略,平定叛乱、安抚天下非自己不可,时常与好友私下畅谈,流露重掌相权的心思。这些话语被政敌刻意收集,当庭上奏肃宗,皇帝得知后心中更加厌恶,认定房琯虚浮狂妄、结党营私,全无大臣沉稳持重的气度。

房琯丝毫不懂收敛,罢相之后依旧每日邀约刘秩、严武等人在家宴饮清谈,动辄称病缺席朝会,丝毫不顾及帝王猜忌。乾元元年六月,肃宗下定决心,下诏书细数房琯结党空谈、荒废政务罪状,将其外放,贬为邠州刺史,同时将刘秩、严武等亲近文人一并贬黜,下发诏令通告全国,警示百官不得效仿。

离开长安繁华朝堂,前往邠州赴任,反倒成了房琯仕途的转折点。邠州常年驻扎大量军队,地方军政大权全部由武将掌控,法度松弛混乱:官署房屋全部用来安置士兵,当地官吏强行侵占百姓宅院办公,军民混居摩擦不断,百姓常年饱受侵扰,州县治理一团糟。

房琯抵达邠州后,大刀阔斧革新地方弊政,重新梳理军政分离制度,划定军营、官署、民居明确界限,勒令官吏归还侵占百姓房屋,恢复州县完整律法规章,约束驻军不得骚扰民间。短短数月,邠州秩序焕然一新,百姓不再受兵马侵扰,安居乐业,民间称颂房琯治理贤明,出色治绩一路传到长安,肃宗听闻,心中偏见稍稍缓和。

乾元二年六月,朝廷下旨褒奖房琯地方功绩,将他召回京城,拜太子宾客;上元元年四月,升任礼部尚书,重回六部高官行列。好景不长,朝堂政敌依旧不断诋毁,没过多久,房琯再度外放,先出任晋州刺史,同年八月改任汉州刺史,长期远离京城权力漩涡,安稳治理地方州县。

任职汉州期间,发生一桩饱受时人议论的私事:房琯长子房乘自幼双目失明,古代世人眼中,盲眼子弟婚嫁本就艰难。汉州司马李锐与房琯交情深厚,房琯拿出财物赠予李锐,请求对方促成房乘迎娶李锐外甥女卢氏。此事流传开来,不少朝臣讥讽房琯身为前宰相,为盲眼儿子联姻刻意贿赂地方官员,有损士大夫清高气节,成为他一生为数不多的污点。

抛开这件私事,房琯在汉州执政依旧公允宽厚,轻徭薄赋,修缮城池水利,安抚流离难民,蜀中百姓对他十分敬重。多年外放州县生涯,让房琯褪去朝堂空谈傲气,切实接触底层民生,早年理想化的治国思路,多了几分贴合民间现实的变通,只是当年陈涛斜四万将士的惨剧,始终是他心中无法抹平的愧疚,终生不再主动提及军事战事。

宝应二年,唐肃宗病逝,唐代宗李豫登基。代宗早年知晓房琯忠心正直,清楚他安史之乱初期千里勤王、持册灵武的功绩,不计过往朝堂嫌隙,下旨征召房琯回京,授特进、刑部尚书,重回朝廷最高品级文官序列。

接到征召诏令时,房琯身在汉州,年已六十七岁,常年奔波贬谪,身体早已积下病根,可重获朝廷重用的欣喜支撑着他即刻启程,奔赴长安。一路北上途经阆州,途经一座山间僧舍时,房琯突然重病卧床,无力继续赶路。

广德元年八月四日,在战乱中沉浮半生、兼具贤能与重大过失的前宰相房琯,于阆州僧舍病逝,终年六十七岁。消息传至长安,唐代宗感念他一生为国,追赠太尉,给予一品三公死后哀荣,允许家人将其安葬阆州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