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房琯:书生空怀平世志,宰相误丧四万兵

至德元年八月,房琯与韦见素、崔涣一同持玉册、国宝,自成都出发,奔赴灵武。一路穿越战乱区域,沿途随处可见叛军劫掠后的残垣断壁,流离失所的难民、战死士兵的尸骨遍布道路,亲眼目睹山河破碎的惨状,房琯心中收复两京、平定叛乱的意愿愈发强烈。

一行人抵达顺化郡,终于见到唐肃宗李亨。房琯当庭宣读太上皇传位旨意,言辞恳切慷慨,细数当下天下利弊、叛军虚实,条理清晰,情真意切,肃宗听完深受触动,当场动容。

彼时肃宗刚刚即位,手中缺人才、缺兵力、缺朝堂班底,朝中武将多为沙场莽夫,缺少饱读诗书、能统筹全局的文臣宰相。房琯既是太上皇亲自委派的使者,又是东宫旧属,素来名望极高,肃宗当即对他倾心托付,行在之中大小机务,几乎全部交由房琯决断,朝中诸将大臣,无人敢与之争辩国事。

手握中枢大权的房琯,自认身负天下兴亡重任,一心想要立下平定叛乱的盖世功勋,早日收复长安、洛阳二京,抚平战乱。恰逢朝堂处置潼关战败将领,王思礼、吕崇贲、李承光三人兵败逃回,肃宗震怒,下令将三人全部处斩。满朝文武无人敢劝谏,唯有房琯从容上前,细数兵败客观缘由,劝说肃宗宽宥主将,仅斩杀治军不力的李承光,救下两名前线大将,此事更让肃宗认定房琯心怀大局、宅心仁厚。

权柄在握,赞誉加身,房琯渐渐生出急躁之心。他日日翻阅古籍兵书,自认为通晓古今战法,瞧不上军中武将粗鄙无文,认定叛军铁骑虽凶悍,只要沿用古法车战,便能一举击溃敌军。思虑成熟后,房琯直接向肃宗上疏,主动请求领兵出征,亲自率军讨伐叛军,收复西京长安。

唐肃宗此刻求胜心切,日夜期盼能重回长安,见心腹宰相主动请缨,大喜过望,当即应允,下诏书加封房琯持节、招讨西京兼防御蒲潼两关兵马节度使,统领朝廷大半精锐兵力,允许他自行挑选随军参谋、副将,全权指挥平叛大军。

手握五万唐军精锐,房琯开始搭建幕府班底,用人偏好一目了然:他极度偏爱饱读诗书的文人,疏远沙场历练的武将。任命御史中丞邓景山为副手,户部侍郎李揖担任行军司马,贾至、魏少游等文臣为判官,更是将给事中刘秩视作第一谋主,逢人便夸:“叛军骑兵再多,也抵不过我帐下刘秩一人。”

刘秩擅长编撰典章制度,精通历代典籍,却从未上过战场,不懂行军作战实务;李揖常年在中枢起草文书,只懂纸上谋划,不通排兵布阵。整个指挥团队,几乎全是伏案读书的文官,熟悉沙场、身经百战的武将尽数被房琯搁置一旁,军中老将王思礼虽被任命副帅,却完全无法参与核心战术谋划,话语权被彻底架空。

大军分为三路进发:杨希文统领南军,自宜寿进军;刘悊带领中军,由武功推进;李光进率北军走奉天路线,房琯亲自坐镇中军,担任全军先锋,浩浩荡荡朝着咸阳方向开拔,所有人都期待宰相领兵一战定乾坤,无人预料,一场毁灭四万将士的惨败,正在咸阳陈涛斜静静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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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德元年十月庚子,房琯率领中军、北军抵达便桥驻扎,休整一日后,辛丑日,两军先行开拔,在咸阳以东的陈涛斜遭遇叛军主力,守将是安禄山麾下悍将安守忠,麾下一万精锐骑兵,常年征战,作战经验极其丰富。

开战前夕,随军宦官邢延恩屡次催促房琯速战速决,逼迫唐军主动出击。房琯本打算坚守阵地,等待南军赶到汇合后再发起总攻,奈何宦官不断施压,加之自己急于建功,只能仓促下令列阵迎敌。

面对叛军冲击力极强的铁骑,房琯翻遍古籍,寻到春秋时期车战之法,自认找到了克制骑兵的制胜法宝。他立刻下令征集两千余辆牛车,将所有牛车排列在阵地最前方,作为移动屏障,步兵分列牛车两侧,少量骑兵殿后,依靠厚重牛车阻挡战马冲锋,幻想复刻上古战车破敌的辉煌战绩。

这套战术只存在于千年前的古战场,早已被后世兵家淘汰,有着致命缺陷:牛天性胆小,惧怕巨响、明火,战场厮杀锣鼓震天、战火纷飞,极易受惊失控;牛车笨重迟缓,转向困难,一旦阵型混乱,根本无法收拢,只会自乱阵脚。军中不少老将私下劝阻房琯,直言此法不合当下战场形势,万万不可使用,可房琯笃信古籍不会出错,一意孤行,驳回所有劝谏。

安守忠站在叛军高地,远远望见唐军铺展开的牛车大阵,起初十分诧异,短暂错愕后忍不住放声大笑。征战多年,他从未见过如此荒唐的布阵方式,瞬间摸清唐军主帅是不通兵事的书生,心中已然定下破敌之计。

开战当日,风向恰好吹向唐军阵地,安守忠分兵两路,骑兵悄悄迂回唐军两翼,正面阵地士兵同时擂动巨鼓、高声呐喊,制造震天动地的声响。

震耳欲聋的鼓声直冲牛车阵,阵前耕牛瞬间惊慌失措,四蹄乱蹬,缰绳断裂,两千多头牛彻底失控。受惊的牛车不再向前冲锋,反倒掉头疯狂冲撞身后己方步兵,厚重车厢横冲直撞,踩踏士兵,唐军阵型顷刻间四分五裂,士兵躲闪不及,死伤无数。

趁唐军大乱,安守忠下令士兵点燃备好的柴草、鱼油,无数火把、火箭顺风抛向牛车。干燥木车遇火瞬间燃起熊熊烈焰,大火顺着风势席卷整片唐军阵地,火光冲天,浓烟遮蔽视线,士兵被烈火围困,自相践踏、哭喊哀嚎,场面惨烈至极。

叛军铁骑趁乱全线冲锋,冲入溃散的唐军之中肆意砍杀,中军、北军五万大军折损过半,尸骸铺满陈涛斜荒野,鲜血浸透泥土,残存士兵四散奔逃,副将刘悊走投无路,直接投降叛军。

战败消息传回大营,房琯悲痛万分,却依旧不肯承认古法战术出错,归咎于两军配合不足,等待南军杨希文部抵达后,再次收拢残兵,重整军队,三日之后再度与安守忠叛军开战。

第二次交战,房琯依旧沿用牛车旧阵,丝毫没有吸取前车之鉴。安守忠故技重施,擂鼓纵火,唐军再度大败,剩余残兵彻底溃散,南军统帅杨希文率众投降叛军。

短短三日两场血战,朝廷交付房琯的五万精锐,战死四万余人,大量军械粮草尽数落入叛军之手,关中防线遭受毁灭性打击,收复长安的计划彻底落空。消息传回灵武朝堂,满朝文武哗然,举国上下一片悲痛,苏轼后世读到这段历史,提笔感慨:“房次律败于陈涛斜,杀四万人,悲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