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魏征皆是贞观名相,处事周全,大多小错都是无心之失,李世民心里清楚萧瑀是秉性耿直,却也厌烦他接连揪着同僚小事不放,君臣之间隔阂慢慢加深。
贞观四年,李靖率领唐军大破东突厥,生擒颉利可汗,立下开疆拓土的旷世大功,班师回朝之后,朝中有人暗中诬告李靖纵容士兵劫掠突厥财物、私吞战利品。
萧瑀没有仔细核查证据,轻信谗言,直接联合一众官员跪在皇宫大殿门外,联名上书弹劾李靖,要求唐太宗从重治罪、罢免李靖官职。
李世民派人仔细查证,确认李靖清白,所谓劫掠财物全是无稽之谈,太宗十分不悦,斥责萧瑀未经查证随意诬告开国名将,萧瑀因此第二次被免去宰相职务。
没过多久,李世民感念萧瑀往日功绩与一片忠心,再度将其召回朝中,官复原职,第二次罢相又快速复起。
接连两次罢官没能磨平萧瑀的棱角,他依旧我行我素,行事刻板严苛,推崇上古分封制,多次上书劝说唐太宗效仿商周分封宗室与功臣,以藩王封地拱卫中央皇权,反对全国推行郡县制,和朝堂主流治国理念背道而驰。
朝堂之上,魏征、温彦博等人接连辩驳分封制的弊端,萧瑀辩不过一众文臣,心中越发愤懑,时不时在太宗面前抱怨群臣结党排挤自己,君臣矛盾持续累积,迎来第三次罢相。
几番起落之间,李世民为了笼络萧家、安抚老臣,将自己的嫡女襄城公主下嫁给萧瑀的长子萧锐,皇室与萧家结成儿女亲家,靠着联姻,萧瑀再度重回相位,成为皇亲国戚,仕途短暂回暖。
有了儿女亲家这层关系,萧瑀本该收敛脾气、安稳度日,可他的行事风格丝毫未改。
贞观十一年,萧瑀暗中托出使突厥的使臣,给身在突厥避难的姐姐萧皇后捎带家书,这件事被人检举上报,李世民觉得萧瑀私下联络前朝皇后,行为不妥,第三次罢黜相位,不久之后又心软复官,萧瑀第四次拜相入阁。
此后数年,萧瑀反复因为直言顶撞太宗、弹劾当朝重臣被罢免官职,又凭借多年忠名、开国功绩被重新启用,前前后后算上之前四次,总共五次罢相五次复起,朝堂上下人人都摸清规律:萧瑀罢官是常态,复官是必然,唯独改不了执拗耿直的性子。
贞观十七年二月,唐太宗为表彰开国功勋,绘制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画像,萧瑀位列第九,凭借半生功劳跻身大唐顶级功臣之列,这份荣誉,是李世民对他一生忠心的最高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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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风光入选凌烟阁的同年,萧瑀又一次和房玄龄爆发激烈矛盾,他认定房玄龄执掌中枢多年,朝中大半文武都是其门生故吏,暗中结成朋党,暗藏谋逆之心,数次上书直言房玄龄意图谋反,恳请李世民严查诛杀房玄龄一党。
李世民十分信任房玄龄,当场直言担保房玄龄忠心为国,绝无结党谋反之事,狠狠驳斥萧瑀的无端揣测,萧瑀满心失落,在朝堂之上心灰意冷,脱口向唐太宗请辞,声称自己尘缘已了,想要遁入空门出家为僧。
李世民听闻只当他一时赌气,当场顺水推舟应允出家请求。
万万没想到,前脚刚获批出家,没过半日萧瑀就反悔,折返皇宫面见太宗,改口说仔细思索之后,尘缘未了,不愿意出家了。
反复无常的举动彻底耗尽李世民的耐心,皇帝又气又无奈,斥责萧瑀行事儿戏、出言无状,当即下旨削去宋国公爵位,免去所有官职,贬黜远赴商州出任刺史,这是萧瑀第六次,也是人生最后一次被罢相流放。
远贬商州之后,已是风烛残年的萧皇后在长安病逝,萧瑀听闻亲姐离世的噩耗,悲痛欲绝,连日卧病在床,身体迅速垮掉。
李世民得知萧皇后病故、萧瑀重病缠身的消息,心中生出悔意,感念几十年君臣情分、两代姻亲情谊,下诏赦免萧瑀,恢复宋国公爵位,派人将病重的萧瑀接到玉华宫养病,由宫廷御医贴身照料。
贞观二十二年,公元648年,七月,在玉华宫静养数月的萧瑀,终究抵不过年迈体弱与丧姐之痛,病重不治离世,终年七十四岁。
萧瑀去世之后,朝堂太常寺最初拟定谥号为“肃”,称赞其一生肃穆忠直、坚守节操。
唐太宗细细斟酌逝者一生,想起萧瑀一辈子忠心为国却气量褊狭、执拗偏激,屡次无端弹劾同僚、顶撞君王,最终改定谥号为“贞褊公”。
“贞”是褒奖他忠贞不二、心向大唐,“褊”是点出他心胸狭隘、性情偏激。
之后李世民下旨追赠萧瑀司空、荆州都督,特许灵柩陪葬唐太宗日后的陵寝昭陵。
回望萧瑀跌宕七十四载的一生,出身顶级皇族,坐拥三代王朝的亲缘人脉,手握一朝宰相权柄,却一辈子困在自己刚直偏执的性格里。
论忠心,他无可挑剔,隋代不惧帝王盛怒屡屡劝谏炀帝,大唐储位之争冒死保全李世民,一生为官清廉,身居高位数十年不曾贪墨分毫家产,兰陵萧氏皇族出身却清贫度日,家里没有良田万亩、豪宅连片,为官准则从一而终,忠于家国、忠于本心,所以李渊、李世民两代帝王纵使屡次被他顶撞恼火,依旧一次次罢官之后重新启用,舍不得彻底舍弃这位社稷忠臣。
论处事,他优点与短板同样突出,理政细致缜密,武德年间独揽中枢,把初唐繁杂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眼光长远,关键时刻总能在天下变局里选对明主,归唐安定江南士族人心,玄武门事变助力皇权平稳交接,件件都是影响大唐国运的关键功绩。
可与生俱来的急躁狭隘,成了他一生仕途最大的绊脚石,眼里容不下旁人半点过错,看不顺眼房玄龄、杜如晦等人身居高位便接连弹劾,没有实证就诬告李靖、污蔑房玄龄谋反,一时赌气扬言出家转头反悔,数次在御前失仪争执,硬生生造就六起六落的传奇宦途。
放在初唐群星璀璨的朝堂里,魏征以纳谏留名千古,房杜以治国安邦传世,而萧瑀靠着独一无二的家世与跌宕的仕途,成为初唐最特殊的名臣。
千年岁月流转,南梁覆灭、大隋亡国早已化作历史尘埃,萧氏皇族的荣华富贵烟消云散,唯独萧瑀的名字伴着凌烟阁画像、太宗传世诗句留在史书之中,用一生起落告诉后人,忠心可贵,修心更难,为人处世,守本心之余,亦要容人短处、收敛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