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黑眼圈

“再试一次。” 他会轻声对它说,“就一次。”

可它迟疑的肢体,从未迎来突如其来的蜕变。它把他困在了此刻。

布莱克费力地将短刀系在腰上,把斧头背在肩上,然后拿起一尊小小的木像,按住肋骨,缓缓向上走去。

每一步都伴随着隐秘的剧痛,躯干每一次转动都牵扯伤口,每一次踉跄都叠加着漫长的疲惫。他伤痕累累的身体渴望着深沉而畅快的呼吸,可每一次尝试,都换来如利刃刺入腰侧的惩罚。年轻人不得不频频停下歇息,靠在墙上,感觉自己苍老得远超实际年纪。

神明痛苦的嘶吼越来越响,尽管每一声刺耳的尖叫都让他缩起身子,布莱克却再也没有力气捂住耳朵。他固执地艰难前行:翻过仿佛无尽延伸的斜坡,咬牙攀上看似无法逾越的高墙;越过像被踢翻的蚁群般在地底脉络中乱窜的伯劳血裔战士,穿过阴影笼罩的障碍。

小主,

转过一道熟悉的弯道,下坡处,他看见了基特 —— 脸上挂着疲惫而凶狠的神情 —— 以及三名按住她的种子。那对双胞胎,达什浑身伤痕与血迹,萨什满身泥污,两人眼下都挂着干涸的泪痕。塔雅垂着头,满脸茫然的愧疚,玛蒂抱着他的肩膀,或许更多是为了安抚自己。班脸不再有玩笑与教诲,只剩脸上深刻的纹路与扭曲的无声恐惧。最后是盖亚,沉默地指挥族人操作那台令人头晕目眩、顶端呈螺旋状的巨大装置,将它刺入一位神明的体内。

布莱克看着他们,目光仿佛要剥开他们的皮囊,直视底下的真相。可他做不到。

没有人呼唤他,没有人拉他一把,没有人注意到布莱克蹒跚走过。可那个曾经是他挚友的存在 —— 那个名为 “我” 的存在 —— 注意到了。

它那令人作呕、不断扭曲的血肉被钉在机器上,血液被源源不断抽取,用以驱动装置。无数空洞的嘴遍布它庞大的身躯,如同坑疤,一齐发出尖叫;眼睛在躯体上四处游走,肌肉如同被疯狂暴虐的太阳牵引的月亮,忽胀忽缩。而这个世界,只在它的天空里看见财富。

布莱克蹒跚走出洞穴,将一切抛在身后。

走入正午炽热的阳光里。鸟儿歌唱,枝叶摇曳,森林里充满生灵与它们最原始的牵挂:小鹿优雅地啃食青草,负鼠在高枝上疾跑,巨大的野猪在灌木丛中拱土,布莱克远远避开。这里与荒原截然不同。

他意识到,今天是灵季的第一天。五个季节里最短的一季 —— 不像荒原只有两季 —— 仅仅持续一周。班告诉他,这个季节,世间游荡的无数亡魂离得最近,它们等待着神明流血,或是等待某位脸者带来安息的讯息。在灵季期间 —— 并非处处都有,也并非年年如此 —— 能看见绿与橙的光流划过天际,承载那些灵魂,去往生命终结之后的归处。至少布莱克是这么听说的。

今天的天空,一片湛蓝。

布莱克按住腰侧,艰难走过这片光景,目光漠然掠过眼前的一切,终于踉跄抵达第一个目的地。

在这片遍布荒野的大陆上,流浪者偶尔会撞见曾经是家的残迹。一座茅草屋顶塌陷的木屋,一面墙壁坍塌的土坯房,半间烧焦原木搭建的棚屋,一圈只剩残垣、散落着鸟食残渣的围栏。这些废弃的居所有时孤零零地立着,有时几栋聚在一起,彼此相邻,却又诡异疏离。

能让一处地方荒废的原因有很多。寒霜季时,他、班和艾琳曾被囚禁在一座废弃村庄,那里多半是因为腹地的饥荒而被遗弃。昔日的村民,或许如今都在尖塔城,或是在前往那里的路上,静静躺在坟墓里。神裔的袭击,或是传闻中神明自身的移动,都可能迫使一个家庭背井离乡,随风漂泊,若足够幸运,才能找到新的安身之所。布莱克甚至听说过一处地方被遗弃,仅仅因为住在那里的两个人再也无法忍受彼此。他总觉得这事有些可笑,却说不清缘由。无论原因如何,最终的模样都相差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