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 年轻领队说。

基特轻轻嗤笑。“可你看起来 ——” 突然，她像是被狠狠打了一拳，顿住话语，清了清嗓子，“不如还是跟我说说吧。”

玛琳吸了吸鼻子。“你不必听我说这些。”

“我若不想听，早就躲得远远的了，好吗？” 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你知道我身上味道可不轻。”

要塞一战后，基特便很少洗澡，还自以为身上的气味无人察觉，直到前一天萨什问她为何浑身难闻。众人无人否认，她越发生气。可此刻，她身上没有一丝戾气。

玛琳轻声笑了笑，基特的笑容也柔和下来。“到底怎么了？”

年轻女子的笑声渐渐淡去，最终消失。“…… 所有这一切。”

基特静静等待，见她不再说话，便轻轻靠在玛琳身旁的树上，用完好的手臂揽住她的头。树冠上的雨水聚成水珠，滴落泥土，融入泥浆。

“…… 是啊。” 她的低语几不可闻，语气平淡，“我也从没想过，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因为我本就无足轻重。”

基特愣了一瞬，眯眼看着她。“你说什么？”

“你曾经…… 是一名猎魔者。”

“一个身份低微、吃土为生的平民，对吧？”

“我本就不该被重视。”

基特挪了挪身体，正面朝向玛琳。

领队的目光依旧落在地面。“我…… 我能活着，就是因为我无足轻重。尼拉姆?赫尔蒂亚的表亲的玄孙，备份之后的备份，再备份的备份。”

“可你住在巢穴里。”

“我们都住过。可我……”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没人对我有任何期待，没人在乎我。我没被下毒，只是因为他们压根忘了邀请我赴宴。”

“你的父母 ——”

“也不在乎我。生下我后，他们都被授予鹰血，整日沉迷符文，或是怔怔发呆，根本不记得我的存在。我读书，帮仆人干活，偶尔和守卫说话，偶尔偷偷溜出尖塔，仅此而已。”

“玛蒂……”

“我本就不该站在这里，基特。” 她的面容扭曲，“我本该死了。若我曾被重视，早已死无葬身之地。可我在努力。”

“…… 我知道。”

“我真的在努力，可我不懂，” 她抽泣着，“不懂该如何处理这一切，总是搞砸，我会毁了所有事。”

良久，玛琳埋在基特的臂弯里痛哭。雨不停地下，一个年轻女子哭泣，另一个静静仰望。

片刻之间，玛琳便恢复了镇定。她动了动，擦了擦鼻子和沾湿的手臂，看了基特一眼，又移开目光。“抱歉，我现在没事了。”

基特一言不发。

“我该回去了。”

“你知道吗，我想我们没人料到，会成为如今的自己，身处如今的境地。” 基特突然开口，“这很难，对你而言尤其难。可你来了，接下了命运赋予的重担，就算……” 她挠了挠后颈，“无论成败，这都需要极大的勇气。我很佩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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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琳吸了吸鼻子。“谢谢。”

“我们都在你身边。” 基特勉强笑了笑，“无论你想留下还是离开，我们都支持你。我想就算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大块头，也会站在你这边。我看得见你，玛蒂。我看见的不是一个应该或不应该怎样的人，我看见的就是你。你很好。”

年轻的贵族望着雨幕，橙色卷发滴水。“我……” 她的声音哽咽，“我是唯一的人选，唯一的赫尔蒂亚人。”

“那你打算继续做下去？”

“我会尽力。”

“那就好。” 基特挥了挥手，“回去吧，嗯？”

玛琳轻哼一声，踉跄着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朝帐篷走去。

她的身影消失后，基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蠢货。” 昔日的剑士盯着自己缺失的手，颤抖着抬起残肢，一下下捶打着头侧，“白痴。白痴。你懂什么？领队？领个鬼。”

年轻女子抬头，牙关紧咬。“你看什么？你满意了？你很开心吗？” 她把头埋在臂弯里，“滚。”

基特靠在树上，牙关紧咬，再也没有说话。

归途阴冷，天光昏蒙灰白。队伍继续前行，领队脸上依旧挂着藏不住恐惧的浅笑。又有几块石子被装进袋子。谈判达成协议，队伍启程返回。基特收起怒容，在路上与玛琳说笑，年轻女子的笑容终于真切起来，眼底有了光彩。艾琳独自沉默，盖亚咳嗽得更厉害了。众人走在前方，进入溶洞，未曾发觉有人缺席。

无数虫豸在泥土、树木与枝叶间爬行，小鸟躲在巢中，大鸟展开翅膀，直面阴沉的天空。青草摇曳，夕阳沉入连绵的林海，为树木镀上最后一层火红，而后彻底沉没。白昼终了。

一切，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