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树终于死了
树的外表几乎没有变化。撑起树冠的繁枝,依旧断落满地,或是半悬在树顶。苍白的树干依旧斜卡在竖井弯曲的岩壁之间。只有头顶偶尔闪过的雷光,才能照亮那道从根部撕裂的巨大豁口,树汁仍在缓缓渗出,凝成水珠。这棵树早已奄奄一息。
但它现在,是真的死了。这世间一座古老的存在,被生生从故土剥离。日后,贪婪的虫豸会将它一点点啃食殆尽,最终只余尘土,可那不过是形式。赋予这根苍白巨柱熬过数百年的力量,已经被夺走了。
它死了。
那棵树终于死了。却没几个人能看出区别。
“奥维?”
将整片溶洞连为一体的中央竖井一片漆黑。尽管顶端林木丛生,洞内却从不敢点燃长明灯火,那会暴露此地的位置。白日里昏暗压抑,阳光每天只能照入一个时辰。到了夜里 —— 只有闪电在湿石上反射出微光 —— 这里足以致命。只有两名枭血战士守在此地,身体在昏昏欲睡的松弛与想起守卫职责的紧绷之间反复切换。
还有萨什。她本应在睡觉。最近,她睡得很少。
苍白的少女站在雨中,眼圈发黑。身后的树干将天空劈成两半。
“对不起。” 她垂着眼,“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叫你。”
她走近几步,坐在一块石台上,双臂抱紧自己,雨水浸湿了她浅色的头发。
岩壁外凸形成的洞穴还算干燥。行者们曾搬来大石,搭成简陋的屏障 —— 也算是座椅。
“不用挪地方!” 萨什坚持道,浑身抖得像只掉进冰水的猫。但最后,她还是慢慢走了过去,任由对方从行囊里拿出一张挂毯裹住自己。
有那么一会儿,她只是望着雨,听着雨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
“我们是从哪里来的?” 她忽然问,“你、达什,还有我。”
“足落之地。”
“那个教派。”
“你知道?”
她点点头。“…… 可我们不是祭品。”
“山里的人,都不是。”
“不想待在那里的人,都死了。”
“待在那里的人,都是自愿的。”
“我的父母是谁?” 她补充道,“我真正的父母。”
“你知道。”
“和其他孩子一样,是求道者。”
“死了,死在教徒手里。”
头顶雷声滚滚,深入地底却已遥远。萨什往临时的毯子里缩得更紧了。
她的头发变长了。起初,散乱的头发被编成辫子时,她还会发抖。即便如此,她还是任由别人打理。
“…… 教派里其他的孩子,都怎么了?”
一阵沉默。
“你不必知道。”
“他们没能吸收艾弗瑞的力量。”
“全都死了。”
她只轻轻点了点头,算作回应。雨还在下 —— 既不喧嚣,也不温柔,只是风暴季里一成不变、执拗地落下。萨什轻声说:“但我们没有。”
雨落。树立。守卫退缩。天空狂怒。少女凝视着前方,咽下口水。
“我杀了一只怪物,身上沾了血。” 她低声说,“达什不知道。”
沉默。
“请别生气。”
世界悬在半空,像行刑前等待坠落的死囚。一直都是如此,只是有些时刻更容易被忽略。有的日子,囚犯会哀求;有的日子,他沉默不语,任由阳光从身影后漏下。最可怕的,是他微笑的时候,眼角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