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洛和黛西走后,我狠狠揍了他一顿。若不是他对自己同样狠得下心,我恐怕真会失手杀了他。每次劈柴没能一刀劈开,缝补衣服针脚歪歪扭扭,或是采摘文发现的那些可食用球茎植物耗时太久,他都会咒骂自己,甚至抬手猛扇自己的脑袋,仿佛那是个不中用的破烂玩意儿。可他似乎忘了,他常常背着别人的行囊,一走就是大半天。
接连几天的喜怒无常之后,他的脾气渐渐收敛了些,不再像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等我们终于抵达他的祖宅时,他已经勉强算得上是个正常人了。
这栋房子虽说外表破败不堪,墙皮发霉、蛛网密布,阳台沾满了动物粪便,好几扇房门不翼而飞,还闹着不少小耗子,可它宏伟的规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庄严肃穆。外墙依旧覆盖着心木的黑树皮,三层楼高的主体,再加上屋顶上矮胖的塔楼和几个烟囱,远远望去,活像一座被遗弃的巨人陵墓。
文坚持要先独自搜查整栋房子,才肯让我们进去。他说这里很可能是怪物的巢穴,让其他人冒险太不明智。一开始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一路上,他总是像只警惕的牧羊犬,在队伍前后跑来跑去,那都是为了大家的安全。可当他真的从罗尼的背包里翻出绳子,威胁说要把我捆起来时,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我们争执不休,可他态度坚决,容不得我半分质疑。他推门走了进去,从此杳无音信。等了一刻钟后,我再也按捺不住,起身追了进去。
文说得没错:屋里果然盘踞着一只神力兽。它的尸体躺在曾经的餐厅里,周围散落着破碎的家具。它那双大得离谱的眼睛,暴露了它的身份 —— 那是一头由麋鹿变成的枭面兽,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凶险的怪物。它的鹿角之间有一道致命的伤口,直穿脑部。
我仔细检查了一楼的所有房间。一切都符合偏远地区房屋的特征,只是格外凌乱破败,仿佛主人是在某个寻常的日子里突然消失了。厨房的地板已经塌陷,一台血能炉歪歪斜斜地卡在地下室的夹缝里。料理台上还放着一个敞口的盐袋,里面的盐洒了一地。只有一间房让我心头一紧 —— 那似乎是主卧。与屋里其他地方的狼藉不同,这间房里的一切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有人曾试图擦洗地板上的血迹,却终究没能彻底清除。自那以后,威尔再也没让我踏进过那个房间。
我踩着摇摇晃晃的楼梯上二楼时,忽然听见一阵断断续续、压抑的喘息声。走上楼梯转角,我一眼就看到了文:他蜷缩着身子坐在地上,双膝紧紧抵着胸口。墙上那块椭圆形的木板还在,上面残留着几片锋利的镜片碎片。其余的碎片,全都深深嵌进了他血肉模糊的指关节里。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什么也看不见。戴维安花了好几个钟头,才把他受伤的拳头里的碎镜片一片片取出来。
搬进这栋房子后,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屋里所有的镜子都拆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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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回停留在粉色木板上的目光,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
塔亚的小隔间里堆满了他的小木雕、练习用的木剑,还有一张被汗水浸透的垫子 —— 他每天都在上面锻炼。尽管他刻苦努力,可想要变得像文一样强壮,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戴维安的小房间果然如我所料,除了一张帆布床和塞在床底的狩猎装备,什么都没有。
至于文的房间……
我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不敢久视。多看一秒,我都觉得脊背发凉。
我快步冲下楼 —— 楼梯是我们花了一个无聊的下午修好的,修楼梯时,我、威尔和罗尼吵得不可开交,其他人却二话不说,埋头干活。我拐进厨房,看见塔亚正小心翼翼地切着我们搜刮来的根茎蔬菜。我径直走过他身边,一把推开储藏室的门:里面空间不小,堆满了各种蔬菜、袋装谷物、罐装蜜饯、熏肉和大块的动物脂肪。以往这个时候,文总会在储藏室里一丝不苟地整理物资,为午餐做准备。
储藏室里的大部分物资,都是在严寒初期收集的。威尔和文都认为,这次的大地震虽然持续时间大幅缩短,破坏力却超乎想象。寒风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我们必须趁房屋被彻底冰封之前,尽可能囤积物资。好在大地复苏之后,觅食变得异常容易:走不了二十步,就可能踩到可食用的根茎,或是撞上挂满果实的灌木。然而,如何保存这些物资,却是个棘手的难题。
那段日子,我们所有人 —— 就连裹着厚厚毯子、被安置在石头上的小婴儿们 —— 都冒着严寒在屋外忙碌,轮流照看熏制架,一刻不敢停歇。与此同时,文则在尝试用腹地那些奇特的红色植物做防腐剂,而且他的方法简单粗暴 —— 靠味觉来判断。看着他把各种古怪的植物塞进嘴里,一脸扭曲的表情,就连自从陨石坑事件后就愁眉不展的麦迪,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矮个子的赫尔提安姑娘,在我们此起彼伏的憋笑声中,大声喊道:“小心点,别把舌头烧烂了,文!”
文涨红了脸,忍着嘴里的不适感,正咧嘴笑着,听见这话,笑容猛地僵住了。他眯起眼睛,眉头紧锁:“马琳头领,你……”
我们谁也没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早已不是因为嘴里的东西。当他转身冲进漫天风雪的森林时,我还以为他只是闹别扭,觉得他只顾耍脾气,不顾正事。罗尼因为手臂不便,没能参与物资保存的工作,是唯一一个追了上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