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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两代,踩高跷真正迎来“群星闪耀”的时代。清代北京走会中,高跷会组织严密,有“头跷”“二跷”之分,名噪一时的“高跷赵”——赵德海,能在高跷上表演“倒立”“叼花”“仙人过桥”等绝技,被载入《燕京岁时记》。天津的“杨柳青高跷”则出了“十二金钗”女子高跷队,打破了此前高跷多为男性表演的惯例。而河北的“武高跷”宗师李凤山,将少林拳法融入高跷,创造出“高跷少林”一派,至今传人犹在。
进入现代,真正让踩高跷从乡野庙会走入大众视野的,当属影视与纪录片工作者。1993年,导演孙曾田拍摄的纪录片《最后的山神》中,虽非高跷主题,却以鄂伦春族踩高跷狩猎的镜头,让世人第一次在屏幕上直观感受到这项技艺的“生存属性”。2010年以后,《舌尖上的中国》团队拍摄的《行走的技艺》一集,专门介绍了山西“原平凤秧歌”中的高跷表演,那位七十多岁的老艺人踩着跷腿在雪地上旋转的画面,成为许多观众心中难以磨灭的文化记忆。
地域之魂,踩高跷代表哪里?
若问“踩高跷代表哪个地方的特色”,答案绝非单一。它如同一条被风吹散的种子,在中国的土地上开出了不同的花。
首先是以河南、山东为中心的中原高跷。 这是最具“祖庭”意味的一支。河南商丘的“火神台高跷”、山东菏泽的“曹州高跷”,保留了最多的原始祭祀色彩。每年正月初七“火神节”,高跷队要踩着跷腿绕火堆三圈,意为“以高驱邪”。中原高跷的特点是动作古朴、节奏沉稳,多演《唐僧取经》《八仙过海》等剧目,跷腿通常为三尺至五尺。
其次是河北、山西的“武高跷”。 河北沧州、吴桥一带,因武术风气浓厚,高跷与武术融合,产生了“高跷劈叉”“高跷翻桌”“高跷对打”等硬功夫。山西原平的“凤秧歌”高跷则别具一格:艺人脚踩低跷,头戴竹圈,边舞边唱,带有明显的社火遗风。
再往南看,辽宁海城的“高跷秧歌”是东北高跷的代表。 它融合了满族萨满舞蹈元素,动作粗犷热烈,跷腿较高,常达五至七尺,表演者需具备极好的平衡与体力。海城高跷于2006年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其“跷上芭蕾”“空中翻腾”等技法,被影视导演频繁采用——张艺谋的《红高粱》中那段颠轿后的高跷表演,取景与灵感便来自海城。
甘肃兰州的“太平鼓高跷” 则代表了西北风情。鼓手踩着高跷击鼓而舞,鼓声沉雄,跷步稳健,展现着黄土高原的苍凉与坚韧。
南方的高跷相对少见,但并非没有。 福建漳州的“竹马高跷”、广东潮汕的“英歌高跷”,则体现出南方民间艺术细腻、轻灵的一面。潮汕高跷艺人能在跷腿上表演“采茶扑蝶”,动作柔美,与北方高跷的刚猛形成鲜明对比。
可以说,有庙会的地方,就有高跷;有高跷的地方,就有一种属于那片土地的“魂”。 它不是一个地方的专利,而是整个农耕文明在节庆时刻的共同心声。
辉煌与落幕,高跷的巅峰与退潮。
踩高跷最辉煌的时刻,无疑是明清至民国时期的庙会与走会。
据《清稗类钞》记载,光绪年间北京妙峰山庙会,高跷会多达四十九档,从山脚排到山顶,蜿蜒数里。每档高跷队前有旗手、锣鼓手开道,后有丑角、旦角压阵,中间是踩着高跷的“十二钗”“八仙”“西游人物”。沿途百姓夹道,鞭炮不绝,甚至有富户将银元系于竹竿之上,悬在门楣,让高跷艺人“跃而取之”那瞬间的惊险与喝彩,构成了那个时代最鲜活的民间狂欢图景。
民国时期,尽管战乱频仍,高跷却在商业化都市中找到了新的舞台。上海大世界的游乐场里,高跷艺人每日演出三场;天津“三不管”地带,高跷与相声、摔跤同台竞艺。1930年代,着名高跷艺人“云里飞”王永福录制了中国第一张高跷表演唱片,那吱吱呀呀的跷步声与锣鼓点,成为那个时代最奇异的“都市之声”。
然而,辉煌的另一面,是无可挽回的落幕。
20世纪中叶以后,随着城市化进程加速、庙会文化式微,踩高跷的生存空间急剧萎缩。更致命的是传承链条的断裂。老艺人相继离世,年轻人不再愿意花费数年时间练习“站跷”“走跷”“跳跷”这些枯燥且危险的基本功。纪录片《手艺》第四季中,山西一位老艺人对着镜头叹息:“我教了三个徒弟,两个去城里打工了,一个摔断了腿,再也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