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北平城的上空。
林公馆内,客厅的灯火却亮如白昼,将这方寸之地照得如同白昼。
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而璀璨的光晕,洒落在雕花红木餐桌的银质餐具上,折射出冷冽而高贵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醇香,那是谭家菜独有的气息。
高汤与海味、火腿与菌菇在文火中交融了数日,才最终酝酿出这极致的鲜美。
然而,这看似雅致奢靡的晚宴,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一种压抑而紧张的气息。
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面具,每一句寒暄都暗藏着试探与机锋。
林雨菲低垂着头,双手稳稳地托着那盘“清汤燕菜”。
瓷盘温润,汤色清澈如玉,燕窝如云絮般漂浮其间,点缀着几缕嫩黄的火腿丝。
这道菜讲究的是“清而不寡,鲜而不艳”,是今晚宴席的点睛之笔。
她表面神色平静,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佣人,但内里早已翻江倒海。
她踩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
这条路她不知走过了多少回,从咿呀学语到豆蔻年华,每一步都印刻着童年的欢笑。
可是这一次,却觉得格外的漫长,仿佛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沈前进端着“黄焖鱼翅”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向主厅。
回廊两侧的挂画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森,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厅门敞开,暖意与喧哗扑面而来。
“……维钧兄,今日这谭家菜,可是难得的正宗啊!”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子举杯笑道,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
他是警备处的李处长,平日里与林家并无太多交情,今日却显得格外热情。
林维钧端坐主位,神色沉静,嘴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举杯轻碰:
“李处长过奖了,不过是家常便饭,聊表心意罢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质长衫,戴着金丝边眼镜,显得儒雅随和。
若是不认识的人一见,定会以为是哪所大学的教授,满腹经纶,温文尔雅。
却不会想到,这位看似文弱的中年男人,实则是叱咤商海、身家巨万的商界巨贾,更是一个在乱世中苦苦支撑的爱国商人。
一旁的林母挽着发髻,身着一身暗纹旗袍,身姿端雅,笑意浅淡得体。她立在丈夫身侧,眉眼温婉,从容地迎送着每一位宾客。
席间静听浅笑,目光温和有度,既不抢丈夫的风头,也不显得疏离。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闺秀的矜贵与一派女主人的端庄气度。
林雨菲的目光在母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骤然涌起滚烫的热意。母亲瘦了,眼角的细纹也深了,那曾经保养得宜的双手,此刻也略显粗糙。
她猛地低头,将眼中的泪光死死压了回去。
她不能哭,不能颤抖,更不能抬头。
她端着盘子,脚步平稳地走入厅中,眼角的余光却像被磁石吸引一般,不由自主地扫向父亲的方向。
就在她与林维钧擦肩而过的那一瞬,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维钧正侧身与身旁的客人交谈,眼角的余光似乎不经意间掠过了这个端菜的少女。
那一瞬,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错觉。
他没有回头,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琥珀色的佳酿,动作从容优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林雨菲知道,父亲看见她了。
那短暂的一瞥,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她压抑已久的情感堤坝。她看见父亲鬓角新增的几缕白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看见他握杯的手指微微发颤,那是他情绪波动时的习惯动作。
他认出了她,一定认出了她。
可他不能相认,也不敢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