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整艘巨轮都沉入了深海般的寂静之中，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在船体深处隐隐回荡，像是巨兽沉睡时的呼吸。

船舱之内的灯光依旧亮得刺眼，将桌面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手稿、精密仪器的轮廓照得一清二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纸张油墨味与试剂气息，混合成一种独属于实验室的干燥味道。

娄月整个人都沉浸在王强滔滔不绝的讲解之中，心神完全被那些关乎生命本质、基因奥秘、细胞分裂的内容所吸引，连时间流逝都彻底抛在了脑后。

直到一股难以抑制的疲惫悄然涌上来，她才下意识地微微偏过头，轻轻打了一个哈欠。

那一点疲惫并非伪装，而是长时间高度集中精神后自然的反应，眼角也因为这个哈欠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显得格外娇憨。

王强正讲到细胞分裂周期与赤源因子介入调控的最关键节点，双手在空中比划着，神情亢奋到了极点。

他见状动作猛地一顿，下意识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表盘上的指针清晰地指向夜里十一点整，秒针还在不紧不慢地向前跳动，像是在提醒他，这一场毫无间断的授课，已经持续了整整近四个时辰。

“哎呀！”王强猛地低呼一声，脸上瞬间露出几分懊恼，随即看向娄月的目光里，毫无预兆地涌上一层真切的心疼。

此刻他看向娄月的眼神，早已没有半分最初的轻浮与欲望，干干净净，纯粹得如同一位看着自家晚辈的长辈，一位看着得意门生的老师，温和、爱惜、又带着几分愧疚。

“都这么晚了，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光顾着自己讲得痛快，把你累成这样。”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娄月的胳膊，动作自然又温和，没有半分逾矩，全然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照。

“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听完了，赶紧回去睡觉吧。女孩子家家的，熬夜太久伤身体，气色也会不好，明天再过来就是了。”

娄月这才从刚才那种全神贯注的状态里抽离出来，脸上立刻露出一抹明显的意犹未尽。

她是真的听进去了，真的学进去了，王强此刻所讲的细胞分裂调控、外源因子介入节点，正是苏媚曾经跟他们反复提及却始终没能彻底弄明白的核心盲区，也是未来破解陆云体内红果子毒素与爆裂因子的关键所在。

她此刻的求知欲早已不是伪装，而是发自内心的渴望，眼神里满是不舍与留恋。

“王院士，要不……再讲一会儿吧？我还不困，还想听。”她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恳求，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抓住心爱书本不肯放手的孩子。

这副模样落在王强眼里，让他心中的满意与欣慰几乎要溢出来。

他活了近六十年，研究做了一辈子，身边围绕过无数人，有趋炎附势的助手，有只为利益而来的研究员，有表面恭敬实则不耐烦的凯恩，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娄月这样，安安静静、认认真真、不带任何目的、不带任何功利心地听他讲完这么枯燥、深奥、常人听两句就头疼的学术内容。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丫头不是装的，不是刻意讨好，不是逢场作戏，她是真的喜欢听，真的愿意学，真的对他的研究抱有最纯粹的敬畏与好奇。

这份纯粹，对于一个孤独了半生的学者而言，比任何财富与权力都更加珍贵。

“傻丫头。”王强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畅快与满足，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自然又温和，“来日方长，急什么。咱们这艘船现在还在大海上飘着，一路开到黑石总部，最起码还要一个多月的时间，这一路上有的是时间给你讲。”

“你放心，只要你愿意听，我就愿意讲，把我这辈子所有的研究心得，一点点全都讲给你听。”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与宠溺，抛出了一个让娄月心脏瞬间狂跳的诱饵：“明天你再过来，我接着给你把细胞分裂这一段讲透。你要是表现得好，学得认真，我可以破例，让你亲眼看一看我研究了半辈子的心血，赤源因子本体。”

赤源因子！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娄月心底轰然炸响。

那是王强所有研究的核心，是黑石公司不顾一切想要掌控的终极武器，是陆云体内隐患的根源，是苏媚日思夜想想要破解的秘密，是他们这群流落荒岛、挣扎求生的人，未来能否翻盘的关键！

一想到自己竟然有机会亲眼见到传说中的赤源因子，娄月的呼吸都忍不住微微急促起来，眼底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那是激动、是惊喜、是难以置信，更是压抑到极致的希望。

她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情绪，不让自己失态，连忙站起身，对着王强深深弯下腰，语气恭敬又真诚：“谢谢王院士！谢谢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您的期望！那您累了一晚上，赶紧休息，我不打扰您了，明天一早我再过来请教您！”

小主，

“嗯，去吧去吧。”王强笑着挥挥手，心情大好，“路上慢点，夜里船上凉，别着凉。”

说完，他竟然亲自起身，一路将娄月送到舱门口，亲手拉开舱门，确认外面走廊安全之后，才再次叮嘱两句，目送她离开。

娄月沿着空旷安静的走廊缓缓前行，脚步轻快，心底却翻江倒海。这一夜的收获，远远超出了她最疯狂的预料。

她不仅彻底打消了王强的邪念，赢得了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疼爱，还套取了大量核心研究信息，甚至得到了亲眼目睹赤源因子的机会。

这一切，都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却又真切地发生在她的身上。

她心里一遍遍念着陆云的名字，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再努力一点，只要能拿到赤源因子的信息，只要能摸清黑石公司的计划，她就有机会为陆云分担，有机会为大家闯出一条生路。

她拐过一个拐角，熟悉的船舱入口已经近在眼前。只要再走几步，她就能回到暂时属于自己的狭小空间，好好梳理今晚记下的所有信息。

可就在这时。

嗖！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旁边的阴影里骤然窜出，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甚至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啸声。

不等娄月做出任何反应，一只冰冷、坚硬、力道极大的手，已经如同铁钳一般，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

“哎哟！”

娄月疼得瞬间轻呼出声，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感，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一般。

她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所有的欣喜与安稳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极致的恐惧与紧绷。

她猛地抬头，朝着眼前的人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