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南京,紫金山。
天还没亮,南京城就醒了。街道两旁站满了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从城门口到紫金山的路已经戒严,百姓被拦在远处,踮着脚尖张望。晨雾中,一队人马从城中缓缓驶出,前面是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后面是囚车里坐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人。再后面是法警和文官,最后又是骑兵押尾。队伍最前面,大法官伍廷芳骑在马上,一身黑色法官袍,面色肃穆。他今年三十六岁,广东人,留学学习法律,回国后参与编纂《太平律》,是司法部的得力干将。这次被任命为南京国际法庭大法官,责任重大。
囚车里的睦仁穿着灰色囚服,头发花白,脸颊凹陷,几个月前还住在皇宫里喝清酒,如今被铁链锁在木笼中,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旁边的囚车里是他的皇后美子,同样穿着囚服,面色灰败。后面的囚车里是皇子、皇女,再后面是内阁大臣、将军、藩主,密密麻麻十几辆囚车,在晨雾中蜿蜒前行。
队伍在明孝陵前停下。石象路两旁的石兽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六百年的风雨侵蚀,让它们沉默如初。伍廷芳下马,整了整法官袍,迈步走在最前面。身后法警押着睦仁和其他战犯,依次进入陵区。囚犯们的脚镣拖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伍廷芳在明太祖朱元璋的陵墓前站定,转身面对那些战犯,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陵区里格外清晰。
“跪下。”
法警按下囚犯的肩膀。睦仁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发抖。皇后美子跪在他旁边,低声哭泣。皇子、皇女跪在后面,低着头不敢抬。其他战犯依次跪下,有人脸上带着恐惧,有人面无表情,有人还在流泪。
“明太祖,驱逐胡元,恢复中华。倭国历代犯边,杀我百姓,侵我海疆,罪不可赦。今倭国已灭,其主其臣,跪于陵前,谢罪。”伍廷芳说完,转身向陵墓鞠躬。跪着的战犯们伏在地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远处乌鸦的叫声。
从明孝陵出来,队伍又向北走了几里,来到一座新建的纪念碑前。碑高三丈,青石砌成,正面镌刻着“历代死难百姓纪念碑”九个大字,笔力遒劲,如刀劈斧凿。碑座四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从唐宋倭寇犯边到明清沿海劫掠,太平洋偷袭,数百年间死难的中国百姓,名字刻满了整面石碑。碑前摆放着花圈和香炉,香火未灭,显然是刚有人祭拜过。
伍廷芳站在碑前,沉默了片刻。“这些名字,都是被你们倭国历代杀害的百姓。他们不是士兵,不是贵族。他们是种地的农民,是织布的妇女,是读书的孩子。他们死了几百年,今天,你们来向他们谢罪。”法警按下囚犯的肩膀,让他们跪在碑前。睦仁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浑身哆嗦。皇后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无声流泪。后面的战犯有人开始叩头,有人瘫倒在地,有人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祷告什么。伍廷芳没有再看他们,转身走了。
上午十一时,南京国际法庭。法庭坐落在紫金山下,白墙青瓦,庄严肃穆。正门上方悬挂着天平的浮雕,象征着公正。门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各国记者扛着相机,商人和贵族低声交谈,藩属国代表互相寒暄,欧洲和美国代表面色严肃。军警在维持秩序,凭请柬入场。
法庭内,审判大厅庄严肃穆。法官席居中高处,背后悬挂着天国的黄龙旗。左侧是检察官席,右侧是辩护席。旁听席分三层,第一层是各国代表和贵宾,第二层是记者和学者,第三层是普通旁听者。大厅里嗡嗡声不绝于耳。
十二时整,法官席侧门打开。大法官伍廷芳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一位法官。他们中有七位是天国司法官员,四位是外国专家——两位英国人、一位法国人、一位德国人,都是之前引进的法律人才,已加入天国国籍,协助完善国际法庭规则和律法。十二位法官身着统一的黑色法袍,面色肃穆,在法官席就座。
伍廷芳敲了敲法槌。“法庭肃静。”
旁听席安静下来。副法官宣读法庭纪律,禁止喧哗,禁止随意走动。宣读完毕,伍廷芳再次敲槌。“带被告,睦仁。”
侧门打开,两名法警押着身穿灰色囚服、头发花白、面色灰败的睦仁走进法庭。曾经万世一系的天皇,如今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低着头,不敢看旁听席。法警让他站在被告席上,铁栏围住他,插翅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