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谢家侧门时,天边正泛起鱼肚白。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那扇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一个她曾耗费了三年心血,最终却只余一身疲惫的牢笼。
车厢里没有点灯,苏念瑶静静坐着,靠着车壁,听着外头由远及近的更夫梆子声。
袖袋里,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和离书,带着一个男人的血印和一个女人的决绝,正静静地躺着。
翠屏坐在她脚边的小杌子上,一路无话,只是偶尔抬眼,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看看自家姑娘的脸色。
姑娘的脸很平静。
像是刚刚只是赴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宴席,而不是与一个显赫的世家,与自己的夫家,做了彻底的了断。
车行至苏家老宅门前,天已大亮。
这处宅子挂牌发卖的消息早已传开,门前冷清,连洒扫的下人都没了。
陈伯亲自开了门,见到苏念瑶,恭敬地行了一礼。
“姑娘。”
“母亲可起身了?”
“夫人用了药,精神好些了,正在里头梳洗。”
苏念瑶点了点头,提步往里走。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秋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来。
她走过游廊,廊下的柱子漆皮剥落,露出里头木料的本色。
苏母已经由一个面生的丫鬟扶着,坐在了正屋的椅子上。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秋香色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支碧玉簪子绾着。
许是雪莲的药力起了效,她的脸色不再是之前的蜡黄,添了几分血色,呼吸也绵长平稳了许多。
见到苏念瑶,苏母的目光先是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见她气色尚可,才放下心来,眼中却又难掩忧虑。
“念瑶,你来了。”
“母亲,今日我们搬家。”苏念瑶走上前,蹲下身,替母亲理了理膝上的裙摆。
苏母愣了一下,手抚上女儿的肩。
“搬家?搬去何处?谢家那边……”
“母亲什么都别问,跟着我便是。”
苏念瑶抬起头,冲她安抚地笑了笑,“我都安排好了。”
苏家的东西不多,早已由陈伯带着人收拾妥当,只余几个装着贴身衣物和常用器物的箱笼。
丫鬟扶着苏母上了马车,苏念瑶随后跟了上去。
马车再次启动,苏母撩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斑驳的宅门,轻轻叹了口气。
车行在京城的街巷中,苏母一路沉默,只偶尔透过车窗看看外头的景象,手里那串檀木佛珠,却在指间捻得飞快。
她看着身旁端坐的女儿。
念瑶长大了,眉眼间的怯意不知何时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让她这个做母亲的都有些看不透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