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光柱没有停。

山坡上正在下撤的人走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光柱的顶端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继续向上推进。第一批发现这件事的人停下脚步，回头重新站住。然后第二批、第三批也跟着停了下来。山体上方那道暗金色的光柱边缘的蓝白色光晕在上升的过程中逐渐收窄，从初始的宽幅丝线收紧成了一道细而直的亮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两侧压着一样向上延伸。当光柱的高度越过九十丈时，山坡上最后一个正在往下走的人也停住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仰头看着光柱继续向上升去，然后在自己的位置上重新面朝山顶的方向转回了身——不是想回去抓人，是想确认那道气柱到底能升到多高才停。

古灵站在岩台上，眼睛没有离开那道光柱。她的目光在光柱越过九十丈的时候紧了一下，在越过一百丈的时候反而松开了。两处表情变化之间有不到两息的时间差，那段时间里她在心里用自己的记录做了一次比对。她的纪录是七十七丈。那道光柱在越过七十七丈之后没有减速，它翻过那个高度时像翻过一道极低的门槛一样，没有停顿、没有振荡，直接向上去了。她将手里的地图边缘掐进指腹，掐痕的深度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指根，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太多次的旧纸在最后一次被翻开时终于沿着折痕裂开了。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现在根本不知道他突破天关初期的这道气柱会给多少人看到。”

萧天玄没有回答她。他的目光一直跟着那道光柱向上移动，在光柱越过一百丈的时候依然没有移开。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贴着大腿外侧的布料，指节之间的距离和平时一样，没有收紧也没有张开。但他的呼吸频率在光柱通过九十丈到一百丈的那段区间里变了一线——从每息一次变到了每息一次半，比之前快了半线，持续了大约十息之后恢复原状。他在那十息里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种改变。他在看那道光柱通过一百丈之后还没有显示出任何将要停止的迹象，它已经越过了他自己当年突破时最值得称道的高度，并且还在以接近匀速的速度继续向上延伸。他站的那个位置——岩台的边缘、坐北朝南、正好被山脊线挡住来自六圣宗方向的视线——在这一刻显得像是提前被人选好的，而不是他随意走到的落脚点。他选这个位置的理由只有他自己知道：站在这里能看到山下所有方向的情况，从南边的碎石坡到西边的旧兽道入口到北边的溪流方向全部在视野覆盖范围内。如果有人从山体方向突围，他会是他所在位置最先看到那道气柱变化的人。他看了，看到的不是有人从洞里出来，是一道光柱正在向上升高，高度远远超过了他能接受的合理范围。

山脚下旧兽道口，第三批赶到的人还没有完全越过入口处的灌木丛。他们没有看到光柱初起的阶段，只看到了气柱的高段部分正在向云层方向延展。有人站在灌木丛边缘仰头看着那道光柱，手里的刀还没有完全拔出鞘，刀身和刀鞘之间露出了大约两指宽的金属面。他就那么站着看了片刻，然后把刀推回了鞘里，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声响。有人问他：“不去看了？”他摇头，没有解释原因，转身朝来的方向走去。他没有骂萧天玄，也没有骂悬赏令，只是走，走得比来时更快——三百万源晶对于一名虚境中期的修士意味着三到五年的修炼资源。一支需要在山林和洞壁之间沿着碎石攀爬翻越才能接近目标的天关初期修士，那支悬赏令从山顶那道光柱停止上升的那一刻开始就和另一件事挂上了钩：将来如果有人问“那道气柱是从谁那里升起来的”，知道答案的人如果在今天参与了围堵，几个月后可能会在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拦住。

光柱继续上升。

一百一十丈。没有停。山坡上有人在数，把数字小声念出来。一百二十丈。一百三十丈。念数字的人在念到一百三十丈的时候声音变了，从平直的叙述变成了带着气声的短音节——他在意识到气柱的增长速度没有随着高度增加而出现任何衰减之后，忽然收声，不再继续数下去。一百四十丈。一百五十丈。一百五十丈的高度已经超过了他见过的所有突破气柱的顶端，在他记忆中也没有接近这个数字的记录。这时候云层底部已经被光柱顶端的暗金色细丝照亮了一片，那种铺开的光膜从他站着的位置看过去，像是一面被撑开的暗金色帐篷，正在以一个缓慢而稳定的速度向四周扩展。有人用手里的刀鞘朝那层光膜指了一下，但没有说话，指完之后把刀鞘放了回去。

一百七十丈。一百八十丈。山坡上那些本已决心撤退的人，此时已经不知不觉地退回到了半山腰，又停住了。他们已经不打算再靠近洞口的碎石堆，却也没有再往山下走。他们只是站在半山腰，仰着头，看那道光柱继续向上走。没有人阻止他们这么做，也没有人喊停——所有人都在同一个时刻被一种极为朴素的好奇心钉在原地：想知道它到底能升到哪里才能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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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九十丈。一百九十五丈。光柱在接近两百丈时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形态变化。它的边缘从原先的平滑细线变成了一层细微的波浪状轮廓，像是被高空中更稀薄的空气在边缘处吹出了一层薄薄的毛边。但那层毛边没有扩散成散逸的形态，只是贴着光柱主干的表面存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主干的内部向外撑住了边缘。它没有减速，也没有变暗。

它翻过了两百丈。

两百丈的高度出现在在场所有人眼前的瞬间，古灵的手从地图边缘上落了下来，垂在身侧，没有再抬起来。她的视线没有离开那道光柱，但她的右手食指在垂下来的过程中无意识地在裤缝上划了一道弧线，像是想把什么不存在的灰尘从布料上弹掉。弧线划完之后她感觉到指尖有一层细微的麻木，像是用力过度之后血流暂时中断了一下又恢复了，然后她把那只手背到了身后。她的表情变了一次：嘴角从原先的自然状态向下压了不到半线，只维持了大约两息，然后她把它恢复了原状。但她知道那道气柱翻过两百丈的时候自己那半线的嘴角下压意味着什么——她重复了一遍自己在脑中模拟过的预测：这道气柱的最终高度可能超乎她所有先前的推断。她那只一直握着地图的手曾认为李子辰的天赋最多是“比普通强一些的虚境巅峰”；后来她觉得可能是“能惹麻烦但解决起来不费力”；刚刚她以为光柱会在七十丈左右停下来；再之后她把预测改到了一百丈；一百五十丈之后她就停止了预测，因为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判断了。

光柱继续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