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战后残局

李子辰 李正军 2833 字 11天前

青衣少女睁开眼的时候,西南门上空的余晖正好收尽。

她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头顶那片裂开的铅灰色云层,边缘被残阳烧成暗橘色,像一道还没结痂的伤疤横亘在天幕正中。第二样东西是身侧一块倾倒的城砖,砖面上有一道刚抓出来的白痕,指甲印还新鲜,顺着那道痕往下看,自己的左手五指正蜷在身侧,指尖沾着砖灰和干涸的血垢。

她躺了大约三息没有动。头晕得像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砸在了石板上,太阳穴两侧的血管一突一突地跳,每跳一下便从眉心剑印的位置牵出一阵钝痛,顺着颅骨蔓延到后颈,再从后颈沉入脊椎,一路烧进五脏六腑。她试着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翻涌出一股陌生的、不属于她自己的温热气息,和丹田深处那道沉睡已久的剑胎本源搅在一起,像两条被强行拧进水渠的活鱼,互相撞了两下又分开,撞得她胃里一阵翻搅。

有人在三步之外咳嗽了一声。沙哑的、压着嗓子的咳,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

她偏过头。城楼断墙根下坐着一个男人,半边身子靠着碎砖堆,左手搭在膝上,右手攥着一杆收拢入鞘的笔形兵刃。他身上披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袍子,肩头和袖口的布料被血浸透了又干透,结成暗褐色的硬壳,但袍子底下露出来的内衫料子很好,虽然脏了破了,边角的针脚密实匀称。他面朝城外坐着,侧脸对着她,线条削瘦,颧骨高,下颌绷得很紧,眼睛半阖着像是在养神,只有攥着笔杆的指节偶尔松开又收紧,说明他没睡着。

少女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息。她不记得这个人。昏迷之前最后残留的画面是城楼高处那道银甲身影,暗金色的蟒纹翻涌如活物,她抬起指尖将最后一丝源气压成剑气推了出去,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此刻那道银甲不在这人身上,但天元笔在他手里攥着,城楼最高处的断垛上散落着几片银甲碎屑,余晖照在上面泛着冷白的光。

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枯木:你……

那个字刚出口喉间便是一阵火烧般的干痛,她没能说出第二个字。那人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眉心还没有完全消退的剑印残痕上滑过,又落回她脸上。他的眼睛很暗,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但她注意到他攥笔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醒了。他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少女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肘撑到一半便软了下去,整个人重新跌回城砖上,后脑磕出一声闷响。她咬牙翻了个身侧躺着,把后背抵住墙根,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稳住呼吸。那人没有伸手扶她,只是把脚边一个破瓦罐朝她推近了两寸,罐里盛着大半罐清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灰。

喝。别急着说话。

她看了那瓦罐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终于还是低头捧起罐沿抿了一口。水是凉的,入喉之后顺着食道流下去,把那片火烧般的干痛浇熄了大半。她放下瓦罐时指尖在罐口多停了一瞬,她注意到自己右手腕内侧那道剑纹还在隐隐发烫,皮肤底下有极细的暗金色丝线正在缓缓游走,像一条刚钻入她体内的小蛇还没找到安身之处。她感知得到那道暗金丝表面带着残余的毒息,却没有侵入她血肉,只是一味游走碰撞,像是被人刻意剥离过毒性才留下的源气残迹。

你是谁。她终于说出了完整的三个字。

那人把天元笔从右手换到左手,掌心朝外摊开给她看了一眼——空无一物,没有兵刃,没有源气。然后他把笔又换回右手,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没笑:捡笔的。

少女没有接话。她靠着墙根缓了两口气,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城外那片暮色笼罩的旷野,敌军的阵线已经退到了视野尽头,只剩几面颓然垂落的旌旗插在泥地里,被晚风吹得偶尔翻动一下。城下泥地正中插着一杆暗青色的长戟,戟身歪斜,戟刃上蒙着灰,像一处被遗忘的墓碑。她盯着那杆戟看了很久,久到那人以为她又要睡过去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那杆青风戟,随即移开了视线。城下泥地里那杆戟是王朝天此战唯一的墓碑,戟尖朝外,倒像仍在守着这座他没能攻进去的城。

他死了?她的声音更低了。

城楼上穿银甲的那个。

那人沉默了一瞬。晚风从城垛缺口灌进来,把他袍角上干硬的血渍吹得簌簌作响。他说:银甲碎了。人没了。

少女垂下眼。她的左手搭在自己膝上,五根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膝头的布料,攥得很紧,指节发了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重新捧起瓦罐喝了一口水,这一次喝得比方才慢得多,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像是把所有想问的话都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