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孔城坐落在索恩河的右岸,这里曾是勃艮第的南大门,如今已是法兰西王室直辖的重镇,扼守着从地中海沿岸经里昂北上巴黎的要道。
与战火纷飞的诺曼底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和平、富庶,甚至有些懒洋洋的。
乔瓦尼和让王子的队伍抵达这里时,已是黄昏。
他们没有去叨扰本地的领主,而是直接住进了城东的佛罗伦萨会馆。
这里名义上是佛罗伦萨商人们的同乡会所,实际上却是阿奇亚尤利银行在勃艮第地区的一个重要据点。
会馆的庭院里种着几棵橄榄树,这在地中海以北的地区颇为罕见,也彰显着主人的财力与品味。
让王子看着那些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的橄榄叶,心中充满了宁静。
这几天的旅途,对他而言,不亚于一场灵魂的洗礼。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冲锋和荣誉的诺曼底公爵了。
他的导师乔瓦尼,像一个最高明的雕塑家,用一路上的见闻和谈话,将他脑子里那些粗糙、天真的石块,一点点凿去,露出了一个全新的、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在里昂的郊外,乔瓦尼指着那些正在收割小麦的农奴,为他讲述了“税收”的本质。
“我的学生,你看那些麦穗。它们是法兰西的血。国王的强大,不在于他能挥舞多长的剑,而在于他能从这片土地上,抽走多少血,而又不让这片土地贫瘠至死。”
“英格兰为什么能让那些农民拿起长弓?”
“因为他们的国王更懂得如何将从羊毛里剪下的金币,变成刺向敌人的箭矢。”
“而你的父亲,却还在为了一场比武大会的开销,和他的封臣们争吵不休。这就是差距,是管理效率的差距。”
在索恩河的船上,乔瓦尼指着那些逆流而上的货船,为他讲解了“贸易”的力量。
“每一艘船,都是一个移动的金矿。”
“它们运载的不仅仅是盐和布匹,它们运载的是一个王国的生命线。”
“控制了河流,就控制了贸易。控制了贸易,就等于捏住了你敌人的钱袋子。”
“一个没有钱的国王,他的骑士再勇敢,也只是饿着肚子的花架子。”
“法兰西最大的财富是什么?不是诺曼底的麦田,也不是波尔多的葡萄园。是我们脚下这条河,是罗讷河,是塞纳河。是这些连接着整个欧洲的商业动脉。”
“可你们呢?你们的国王和贵族,只知道在这些动脉上设立无数的关卡,收取那点可怜的过路费,像一群短视的强盗,却从未想过如何让这条动脉流淌得更快、更顺畅。”
军事、哲学、神学……
王子贪婪地吸收着这一切,感觉自己过去的二十年都活在蒙昧的黑暗里。
他看向那个正坐在橄榄树下,捧着一本书安静阅读的背影。
那已经不再仅仅是他的导师。
那是他的光。
晚饭在会馆的小餐厅里进行,简单却精致。
烤得恰到好处的河鱼,配上本地产的白葡萄酒,还有新鲜的奶酪和面包。
让王子吃得心不在焉,他的脑子里还在回味着下午老师关于“神圣秩序”的论述。
“……祈祷者、战斗者、劳作者。这三个阶层,就像支撑上帝屋顶的三根柱子,缺一不可,也绝不能错位。”
“法兰西的病根,就在于柱子开始晃动了。”
“商人的金钱,开始腐蚀战斗者的荣誉。国王的法令,开始干涉祈祷者的虔诚。而劳作者的怨恨,正在地底积蓄。”
就在这时,餐厅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一个穿着佛罗伦萨商人服饰的中年男人,在莉莉丝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他叫马里奥,是阿奇亚尤利银行马孔分行的负责人。
“暮安,乔瓦尼大人。”
马里奥躬身行礼,姿态谦卑。
“坐吧,马里奥。有什么紧急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