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脚开始逃时,陆沉舟先让人把真泵轴从车底抬出来。
前车要过第二道窄口,长轴留在下层会卡住车身。廖铁生拔掉两枚木销,四名护工将轴连架抬到石背凹处。六圈皮封仍藏在腐羽袋里,由贺锈亲自背着。
真料离开车,假料车才可以随时弃掉。
石满看见背坡水脚散开,没有马上追。他先问陆沉舟:“追到哪?”
“第二伏口。过废渠不追。”
“逃的人带枪呢?”
“看得见枪就压,越过七式线也不追。”
过去他会把敌人退走当成还没打完。如今先问边界,说明他已经知道一条陌生水路能吞掉多少追红眼的人。
四支七式重新分成两组。
推进前,石满先把每支枪余弹报了一遍。取料战前四百八十发,第一伏口耗三十二,现余四百四十八。四枪弹数仍齐,不必临时拆弹匀枪。前组每人随身还有五十二发,后组相同,队箱二百四十发未动。
他让前组只带随身弹推进,队箱跟真轴留后。敌人若反扑抢箱,也碰不到前组枪手;前组若被截断,后组仍有完整备用弹守料撤退。两组之间用黑白布号联系,沟声太乱时不靠喊。
前组沿左坡推进,每次只走一个车位;后组护着真轴、伤员和两名俘虏。石满仍按两枪一停压背坡,十发子弹分五次打出。弹着不追散乱背影,只封住能回头抢车的石口和废渠。
每推进一次,赵拐都在身后石头上抹一道白灰。第一道离料车二十步,第二道到折沟口,第三道正好压在废渠边。退路还剩多长,全落在这三道不起眼的灰印上。前组若看不见上一道灰印,就说明走得太快,必须停下来等后组;后组若连续丢了两道灰印,就先收轴撤车,不许为了接人把真家底送进沟里。
有个年轻护田队员看见一名水脚背着药袋往右逃,脚已经迈出七式线。石满一把扯住他后领,把人拖回石后。那药袋晃得很沉,谁都知道里面可能还有火药,可右边沟壁没有观风人,也没有回撤标记。为一袋看得见的药,去赌一支看不见的伏枪,不值。
“记住这条沟。”石满压着气说,“今天我们是来把东西带回去,不是来把自己埋进去。”
那队员脸涨得发黑,却还是退回枪线。他回头看见后组正把铁砂伤员绑上门板,才明白这一停不是胆小。若前组多冲一百步,伤员、真轴、俘虏和料车就会被拉成四截,任何一截挨上一枪,都得有人回头送命。
背坡短喷管又响了一次。
药量太少,铁砂只打到坡脚。七式一发落在枪手前方,他立刻丢下短喷管,翻进后沟。另一名水脚拖着药袋跟上,故意踩碎大片干草,把脚步放得很乱。
赵拐没有追那片响声。
他蹲到地上,耳朵贴着石面。响声多的后沟只有两个人故意踩草,右侧窄沟却传来短促喘气和布料擦墙。真正想躲的几个人走得更轻。
“右沟。”他抬手指路,“左边是假声。”
石满让一名枪手守响路,自己带灰盾和两名护工绕右。窄沟出口被泵弩塌下的旧板挡住半边,里面的人必须侧身出来。
第一个水脚刚露肩,灰盾便撞上去。
盾手没有把整面破盾塞进窄沟。他只用完整的一侧封出口,缺角留给七式枪手观察。水脚若从盾后刺刀,枪手能看见手臂;若举枪,枪管必须先越过盾边。
第一名水脚手里有一支旧手枪,却没有开火。枪膛只塞着三发杂弹,弹壳长短不一,其中一发连底火都凹了。水脚举枪吓人时,石满看见击锤没扳起,盾边直接砸腕,把枪撞进泥里。
第二人试图从旧板上翻,被护工用拖人绳套住脚。第三人拿短喷管顶向沟口,枪口尚未点火,七式子弹便打在他脚前。他丢枪趴下。
三名水脚被反绑在一起。
左边假声路上的两人仍在逃。石满刚想带枪手转向,前方突然传来炸裂声。
被丢在坡脚的短喷管让一名逃敌捡了回去。他边跑边装药,管口还没完全抬平便点火。铁皮管从中段炸开,反卷的薄铁割进自己前臂,也划伤旁边同伴的脸。
两人滚进芦沟,仍挣扎着往外爬。
陆沉舟看见废渠之后的地势。沟口分成三岔,芦根高过人腰,七式枪手若继续贴追,射界会被完全切碎。逃敌手里即便只剩一根会炸的喷管,近处也能同追兵换命。
“止追。”
石满停住:“还能看见。”
“已经过第二伏口。”
“两个人都伤了。”
“所以更会拼命。”
石满盯着芦沟晃动片刻,最终让枪手后退一车位。他没有擅自多追半步,也没有拿刚坐实的队头位置赌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