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锈把旧轴转过半圈,第一道皮封就在众人眼前裂开。
水从轴边喷出一道白线,正打在廖铁生胸口。
廖铁生退了半步,没有先擦衣服。他伸手按住木架,等轴完全停稳,才把裂开的封圈挑出来。
这是一套摆在灰井器械棚外的半泵。
没有完整泵壳,也没有叶轮,只用旧轴、黑松铜套、木架和半只水盆模拟轴心与封压。廖铁生用气钉器修成的铜牙锁住偏轴,贺锈按旧泵尺寸垫高轴座。顾青苗交出一段灰喙鹫腿筋,外缠旧水囊薄皮,做成临时封圈。
试前,小七已把所有东西记上板。
木架不是随手钉成。贺锈按黑松阀台量回的孔距,在地上放出两个轴座;廖铁生用梁木边角做底,四角各钉一枚可退木楔。轴若向左跳,便敲右楔;轴若上下颤,便在铜套下加薄铁。每次调整都要先在白灰线上记位置,防止转好以后没人知道是怎么垫出来的。
霍教头把围观的人赶到三米线外。半泵没有外壳,铜牙一旦甩脱,能直接打瞎眼。两名护工各持一块灰盾站在侧面,既挡飞件,也看水盆是否被人碰动。
第一次推轴前,贺锈让所有人摸一遍紧急停法。不能用手去抱转轴,只能抽掉草绳带,再用裹皮木块压轴尾。廖铁生演示一次,小七就在板上画一只被叉掉的手和一块压轴木。
废轴一根,铜套一只,变异动物筋一段,薄皮两条,试水半盆。哪件坏,坏在第几圈,都要留下。
第一圈全靠人推。
轴身经过铜套时发出轻微刮响。贺锈在套口抹白灰,廖铁生一边转,一边从侧面看轴头跳动。第一圈偏得明显,调过两片木楔后,第二圈开始能借惯性回带。
到第五圈,廖铁生松手,轴仍自行转过小半圈。
贺锈没有让人欢呼太久。他拿细炭贴近轴头,转一圈便在木板上画出跳动幅度。第一次试转偏了三毫米,第二次调楔后只剩一毫米多。黑松旧泵允许的余量他已记不清,只知道真正装水前还得再磨。
廖铁生从转声里听出铜套一侧擦得重,拆下以后,白灰果然只在半圈被磨亮。他把那一侧做了记号。以后拿到整轴,先按这个方向试,能少走一次错装。
半圈转动因此不只是给围观人看的热闹。轴座怎么垫、铜套哪里偏、应急怎么停,全部成了下一次真泵安装能复用的数据。
围在棚外的人发出一阵低声。
旧件拼出的半泵能转,说明黑松泵腔只要主轴尺寸合适,至少值得下料修。此前所有水样与旧线图证明下面有水,眼前半圈转动则证明水不必永远靠人吊上来。
第六圈加水。
水盆抬高半尺,软管接到临时封口。贺锈只开一半压力,封圈便开始渗。顾青苗让人继续推到第八圈,想看裂口从哪里起。
白线就在那时喷出来。
裂口沿腿筋纤维纵向撕开。外层薄皮没断,却被水压顶成鼓包。再转一圈,鼓包也会破。
“停得对。”顾青苗拿起湿封圈,“筋能拉,不能挡。水会顺纤维往外钻。”
她把裂口摊在黑布上。里面的筋丝一根根发白,靠轴的一侧磨出细毛,外侧仍完整。
“可做外绑。”贺锈说,“主封必须用整皮,横纹裁,泡软后压六圈。”
“六圈若都用一样厚?”廖铁生问。
“轴封厚,阀封薄。你要全裁一样,阀杆拧不动。”
两人围着裂圈重新量尺寸。前一日还会为加套争得脸红,此刻一个记改件方法,一个报泵体受力。廖铁生承认贺锈的轴封经验,贺锈也没有再把铜牙称作乱补,反而让他多做一只备用锁件。
他们又用剩下的筋封做第二次低压试验。这一次不追转数,只测渗漏。顾青苗把水盆外沿分成四格,每过两圈便换一块干布接水。第一格湿半掌,第二格湿一掌,到了第四格,布已能拧出水。
小七把每格漏量画成水滴。即使封圈没有当场裂开,漏量也在持续增加。若有人只看“泵还在转”便报成功,真正装到黑松以后,一天漏掉的水可能比三屯一户分到的还多。
顾青苗要求两组数据都留下:第八圈裂,低压八圈漏水递增。以后真皮封试到同样圈数,必须同时过“不裂”和“漏量不增”两道线。
工匠高光落到了具体结果上。
半泵能转。
临时封承不住压。
真轴与厚皮值得冒险去取。
小七在同一块板上画两个图。一边是转过半圈的泵轮,一边是裂开的皮圈。三屯来旁听的人不用记“轴心偏差”或“主封承压”,只要看见泵轮和裂皮,便知道水有希望,料也不能拿次货糊。
“泵修好,水就能到白滩?”炭棚来的老罗问。
贺锈没有回答,反而从料堆里取出三截短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