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脚还挂在塌板边缘,鞋底被翘起的铁皮割开。陆沉舟腾出一只手,短刀贴着鞋帮割断缠住脚踝的旧线,众人再拉,终于把人整个拖到门外。
老岑翻过身,嘴张着,一时没出声。他两只手全是黑泥,左掌被锈边划开,血顺着腕子往袖口里流。
“脚能动?”陆沉舟问。
老岑抬了抬右脚,鞋底裂了,脚掌没被穿透。
“能。”
“手先包。”
石满还抱着主绳,掌心被麻绳磨出两道红痕。他松手后先踢了一脚塌板滚落的位置,脚抬起来,又停在门槛外,没有真踩进去。
“你刚才再往前一掌,咱拉的就是半个人。”他朝老岑说。
老岑躺在地上,喘了几口才回:“往前那一掌,原本该由勘井工走。”
“该走也得先听绳。”
两个人都还在发抖,话却没有吵起来。陆沉舟把主绳从柱后解下,查看受力处。绳皮被磨得发热,最外两股已经起毛,明日不能再把这段放进坑里,只能截掉留作短绑。
护工拿水冲伤口,老岑只舍得让他倒小半瓢。盐灰洗掉后,掌边翻起一道皮肉,好在口子不深。廖铁生撒药、压布、缠紧,老岑全程盯着黑口,连疼都没喊。
坑里还在塌。
第一片锈板翻下去,砸中斜梁,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斜梁受力断开,连着那三截残梯一起往下坠。碎铁先撞了两次坑壁,后面又拖下一串巢骨,撞击声沿着斜下方一路滚远。
最后传回来两种声音。
一处沉,砸在石上。另一处发闷,紧跟着有水被拍开的回响。
门外几个人都没说话。
水确实在下面,离门也确实很深。
赵拐最先松开副绳。他的膝盖刚才跪得太狠,站起来时旧腿发僵,只能扶着碎墙。
“老岑,你这半步走得够远。”
老岑喘过一口气:“我探过了,正中有主梁。”
“你还惦记那根梁?”
“有梁就能架绳。”
石满把灰砖盾拖到门口:“我拿盾铺上去,人从盾上爬。板塌就让它塌,咱们先过正中。”
“盾压上去,重。”廖铁生道,“那两根斜梁已经断了一根,剩下一根吃不住人、盾和绳架。”
“那用枪把边上的烂板打掉。”
老岑立刻摇头:“不能打。坑壁外皮已经剥了,枪震一下,落的不止残板。侧墙掉下来,下面那段回水管也得埋。”
石满不服:“一枪能有刚才那一塌震得狠?”
“刚才塌的是台沿,震往下走。你朝墙打,震从墙皮里散。掉哪一块,没人说得准。”
“都退门外。”陆沉舟说。
石满还想开口,看见他已经开始收绳,只能把盾扛回原线。几个人把工具、伤员和水样瓶全撤到十五米外,四支枪重新守门和背坡。死鹫的血味会招东西,泵房不能因为打完一场便没人看口。
陆沉舟留在门槛外,手里握着那根探过坑口的长钎。
他没有再往平台压重物,只将麻绳系在钎尾,隔着门槛把长钎逐段送出去。钎尖碰板、碰梁、碰空处,手上传回的震感各不相同。能承重的主梁只剩门正中一段,再往前,左右都空。
正口继续清障,早晚还要塌一次。
他又把一块拳头大的碎砖系上绳,从黑口放下。砖先垂直落了几米,随后撞到斜面,绳向东侧偏。再放,绳身擦过硬边,下面的砖却没再贴墙。
“坑是斜的?”大耳问。
“塌料在西边堆高了,水声从东侧下面来。”老岑已经包好手,蹲在后面看绳,“旧泵坑本来直,塌完以后只剩斜缝。”
陆沉舟收回绳,绳长、偏向和几次碰撞的位置都让老岑记到图上。官图那条笔直的梯线旁,很快多出一条弯曲炭线。
他又做了两次试放。第二次把碎砖换成空水囊,囊底抹湿灰,收上来时西侧沾满锈粉,东侧只有水珠,说明可走的空隙贴着东壁。第三次只放一根打结麻绳,绳结卡在十二米附近,再往下要先绕过一处断梁。
老岑把“十二米、断梁”写在图边,又嫌字挤,直接画了一根横杠。赵拐不识那些小字,却看得懂横杠,他指着图说:“人下到这儿,先要跨一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