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是,昨夜井台上要是有这个,弟兄们就不用拿命填。
可他也知道,昨夜井台上要是有这个,护田队的那些人,未必还能像今早一样,把每一件官拨的东西都当成自家的性命来看。刀是人拿命换的,枪也得是。
枪号从一编到十二。小七蹲在旁边,跟着录事分两头点弹,一头点出,一头点进,盒盒开封,发发过手。点到第三遍,两头的数合上了。两遍点数的差,一次是三发,一次是一发,最后一发是录事自己记漏的。差出来的三发,从各自那堆里翻出来,当众归位。
小主,
“一千四百四十发。”小七抬头,声音有点发紧,“一发不少。”
一千四百四十发。
这个数他点的时候,指头都在抖。半年前他还在给赵拐的偷种行为记过,如今他坐在官家车队边上,替一座临屯点清一千多发定装弹。录事看着他点完第三遍,在册上落了押,朝他点了点头。那一点头里的意思,小七读懂了:你这本账,官家认。
十二堆弹丸在灰布上排开,每堆一百二十发,定装纸包码得整整齐齐。全坡的人看着那一排弹,谁也没说话。这些东西一发就能放倒一个壮汉,一千四百多发,够把昨夜那伙黑皮袄放倒三十回。
押运书吏从随车文附里抽出一页,铺在枪箱上。
“按司里的意思,请临屯长把领枪人写死。”他道,“十二支枪,十二个名。写了名,往后追账有名有姓,省事。”
他笔都递过来了。
围观的屯人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昨夜井台那一战,谁都看在眼里,护田队里几名出过死力的人,已经不自觉往枪箱旁挪了半步。有人眼睛发亮,有人喉结滚动。
石满站在枪箱边,手已经搭上了一只匣的提手。
陆沉舟开口了。
“名,一个不写。”
书吏的笔悬在半空。
“官家的枪是拨给灰井临屯的,不是拨给十二个人的。”陆沉舟道,“写了名,枪就成死物。领枪的人伤了、病了、调了活计,枪怎么办?人出了屯,枪跟着走么?司里往后追账,追的是这十二个号,不是十二个人。”
“可官面上的规矩。”
“官面的规矩是物有册、账有据。”陆沉舟道,“枪号入册,弹数入册,领用的人名和时辰,每回另记。哪一班守井守路,哪一班按数领枪;回坡先退枪、退弹,用没用、用了几发,当场报数。这样司里追账,比十二个死名清楚。”
书吏想想,把笔搁下了。
他是边区的老吏,经手的边屯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哪一屯领了枪,枪最后都进了屯头家里的柴房,账上十二支,仓里八支,追起账来一问三不知。眼前这个新屯长倒好,官家的枪还没捂热,先想好了怎么让官家追不着后账。
他提笔改成:“枪号入公册,领用另记。”
“正是。”陆沉舟道,“这样写,大人的册上清楚,灰井的账上也清楚。往后司里查到哪一号,翻到哪一页,领用的人名、时辰、弹数,三样都在。”
书吏把这一页写完,忽然多添了一行小字,是把方才陆沉舟说的规矩原样附记在了页脚。他自己的差事,也省了后患。
陆沉舟把一支枪横着放在人名板下面,让全坡都看清楚枪和板的位置。
“这支枪守的不是谁的功劳。”他道,“守的是哪一条线。守住线的班,才有资格当班领枪。”
人群里那点躁动落了下去。
石满把已经搭上枪箱的手收了回来。他盯着那排枪看了几息,忽然弯腰,抄起两只最沉的枪箱往仓口走,边走边说:“我先把匣抬进去。领枪的事,等我把验膛退弹学明白再说。”
他把枪箱抬起来,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陆哥,枪谁使都行,得是会验膛的使。我第一个学。”
陆沉舟看着他的背影,没叫住他。
昨夜井台上,这个人被自己按着没追出外沟;今日枪箱边,这个人自己把手收了回去。护田队头的位置,他坐得名副其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