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封条的时候,坡上没人出声。
柳婶看着仓门上的那张纸,手指在围裙上绞了又绞。那是她看着一天一天满起来的仓。石芽仰头看留种架上的封条,扭头去看顾青苗,顾青苗朝她摇了摇头,她就把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祝老瘸站在井口边,看着封条压上自己亲手补的封泥,脸上的皮抽了抽,到底没吭声。
昨夜他们拿命护住的东西,今早被一张纸盖住了脸。
“贴完了?”陆沉舟问。罗缄把贴好封条的手往袖口里一拢:“贴完了。现在,验。”
“验三样。种、水、账。分别有人证,请大人当面验,当面问。”陆沉舟一抬手,先请的是顾青苗。
顾青苗抱着竹筒走上前,把留种架上的小袋一只一只解下来,倒在验盘里。小麦的种粒在盘里滚,饱满的、瘪的、干死的,分得清清楚楚。她一边倒一边报数:第一畦下土九粒,出苗八株,活七株,小收收的粮在这板上;第二畦六粒,等待检验的种子出苗;留种四点六公斤,是按护种约留的,一粒都没敢动。竹筒里的母本,账上有名有数,大人可以对账。
罗缄捻起一粒种,放在鼻尖,又拿小戥称了称。他验了不止一粒,瘪的、饱满的、干死的各验几粒,又对着粮板上的数目核了三遍:留种几何、锅粮几何、活计粮几何,对得上小收的斤两,对得上昨夜战报里被抢走的糠袋。
账上的数,地里的粮,架上的种,三处咬合,一丝不错。
井台边看的人越围越多。这些数目全坡人天天在门板上见,可头一回见它们被人拿戥子一粒一粒称过、当着官面认下来。石芽挤在最前头,听一句,往小七身边靠半步,像是要把大人嘴里的每一个数都收进耳朵里带走。
老葛挤在人群外圈。他进坡最晚,案底最说不清,此刻听着官面一句一句认灰井的账,他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
“这是耐污染种子。”他捻起那粒种翻了一面,“农政的种子谱里,北部农区断种三年,青原的种部去年才育出耐污染一代。你这小麦,哪来的。”
井台上没人答得上来。顾青苗接过了那粒种翻看,答得平稳:她父亲留的,父亲是灰井旧站七二号的记种人。
罗缄的手停了。那粒种在指间悬着,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拽住。他忽然抬眼,叫出一个姓:顾,顾承实之女?顾青苗没避他这道目光,只答两个字:是家父。
罗缄沉默了一阵。他把那粒种放回验盘,摆得很正。
“你父亲的字,老夫二十年前批过。”罗缄把那粒种放回验盘,“当年报上去的灰井水线图,司里压着没批。老夫以为那张图早就烧了。”他说完这句不再看顾青苗,只在小册上记了一行字,记完,抬手:“验井。”
祝老瘸拄着棍上来,这一次没有绕。他把罗缄引到井台边,一件一件指:旧井牌,站号七二;外梁水线刻痕;井口封缝的旧壳和新补的泥;井架四脚的白灰封,昨夜火燎的黑;浅沟的坡度,轮水牌的碗记。他不抬头,只把那句最要紧的话压在指尖下头讲出去:井是死的,是这几个人一锹一锹救活的;封缝的方子,是老汉这双手干的,大人验手艺就行,别验年纪。
罗缄真的验了。他敲井架的脚,一拳一拳敲,听声辨虚实;看封泥的茬口,指甲抠开一点看新旧;俯身听井底的水声,又让祝老瘸把绳角、滑轮、轮水牌一样一样指给他看。轮水牌前他站得最久,那几行画碗画苗的记号,他看了一张又一张。
最后他让人从井里提上半桶水,亲口尝了一口。
尝完,他脸上那层算珠似的冷,裂了一道缝。那缝不大,只在眉心那一道竖纹处裂了半寸。罗缄半晌才吐出来两个字:“活水。北部农区断活水六年了。”
最后是小七。
孩子抱着三块板,官账、外眼账、饭线副板,一块一块立在罗缄面前。他念账念得又慢又稳:水粮几桶、粮分几袋、护田队几人几盾、昨夜战损几何、外眼账上从黑羽火签到白葫芦再到昨夜借刀的一条线。念到最后,他指着饭线副板上那一行行的记号,朝罗缄道:这是灰井的人,一人一行,干活记结,吃饭看账;大人要是有名册,可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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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缄盯着那块板看了很久。
外眼账那条线他尤其看得细:从黑羽火签到边市白葫芦,从白灰沟定约到昨夜借刀,一环扣一环,每一环旁边都附着证物的拓样和口供的页码。农政司里查了半年的北部农区烂账,被一个孩子用炭笔和图形钉在了一块门板上。那块门板立在罗缄面前,板角磨白,钉眼发亮,每一道墨痕底下都有人按过指头。
“这板上的字,谁教的?”
“没人教。”小七道,“大人要是对不上,我改。”
“不用改。”罗缄把小册往膝头一搁,“比司里一半的录事记得清。”
罗缄在小册上又记了一行,抬眼扫过井台边那几十张脸。
“本官验账二十年,验过粮仓、验过盐场、验过北边三个垦点。”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说给录事听的,又像是说给全坡听的,“头一回验到一个坡,账比仓里的粮还全。”他说完这句,自己也顿了一顿,把小册页脚那一行字又描了一道。
他合上小册,走回青石前。两名录事捧着验录,三样验完,一样一样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