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追账车

陆沉舟踩住黑账箱的那一刻,护卫的第二刀已经劈到他肩前。

那位贴墙的护卫挣脱半边身子,照着陆沉舟的肩胛拼出第二刀。许秤上车前许过,护住册箱,一人五十袋粮,出事的家小由边区养。刀到这一步,已经收不回去了。

刀风到肩的时候,陆沉舟的头都没回,人连站姿都没变。

石满的盾到了。

盾沿磕在刀背上,火星子进出来,刀锋擦着陆沉舟的肩头滑开,划破外袍,在里衣上留下一道白痕。盾借势回压,把那护卫重新拍回沟壁,压得死死的。

“说好了箱子。”石满咬着牙,“你的命也是账上的一笔。”

“许大人。”陆沉舟这才低头,看着怀里抱箱的人,“箱子先松手。”

许秤抱得死紧。

“你敢动官册。”他抬起头,一张灰脸只剩两只眼睛还亮着,亮得吓人,“官印在此。箱中之物,三级画押,农政在档的官册!毁册者,夷三族!陆沉舟,你动一动试试!”

官印就在他腰间,铜壳被晨光照得发亮。

沟里静了一瞬。

开箱那天起,这枚印就没输过。它盖过绝种书,盖过除名,盖过封坡令,盖过一笔一笔把活人写成死人的账。这条沟里的人,除了陆沉舟,谁的头上没挨过这枚印?

石满握盾的手紧了紧。老葛的木棍垂了下去,退了半步。陶瘦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喉结滚了两滚。夷三族三个字太大,大到他们这些连册都没有的人不敢接。

老葛的腿肚子又打起摆子。他昨夜想溜时背过的包袱已经放下,肩膀却不自觉往前缩,嘴硬撑着没出声。

赵拐却在这时候开了口,声音发飘,可他把话说完了。

“陆哥,昨夜折在坡上的那五十多个,也是夷三族么?”

许秤的眼睛猛地转向他。

“官印能盖住册。”陆沉舟蹲下来,与许秤平视,“盖不住夜里的火签,也盖不住白灰沟的定约。坡上还押着五十多口活人。大人,你的官印是真的,你干的事也是真的。两样东西摆到验账官面前,印压不住事,事会压死印。”

“你一个除籍的学徒,也配提验账官?”

“不配。”陆沉舟道,“所以我不裁你的案,我只押你的人,收你的箱。裁案的人,正在路上。”

许秤的瞳孔缩了缩。他扭头四下找人,护卫被压着,小吏蹲着,坝上的刀已经散进晨雾,坡上的灯火还亮着。

他忽然发一声喊,不喊人,喊的是自己袖中那点火。他左手去摸腰间。那里除了官印,还有一柄随身的短匕。

匕首出鞘,直奔箱锁。

他要毁箱。

箱锁是铜的,锁眼灌了铅。一匕首砸进去,箱子未必能开,里头的页子也未必毁得净。可箱上只要留下毁坏的样子,事情就会死无对证一半。

毁箱,是许秤手里剩下的最后一步棋。账毁了,口供就成了孤证,北部农区的黑账就还是一潭浑水。他赌陆沉舟没防到这一手。

陆沉舟等的就是这一下。

从踩上箱子的那一刻起,陆沉舟的眼睛就没离开许秤的左手。袖底先动了一下,又动一下。第三下,那条腕子绷紧了。他看不见袖里摸的是印还是刀,只看得见腕骨发力。许秤的匕首还没出鞘,他的短刀已经横在两人之间。

匕首扬到一半,陆沉舟的短刀先到。刀背压住匕身,两刃一错,许秤虎口当即松开。匕首旋出去,扎进沟壁的灰里。陆沉舟左手扣住他的腕骨,顺势一拧一压,将那条手臂反剪到背后。

“咔。”

手腕卸了力。疼得许秤倒抽一口凉气,半条胳膊瞬间使不上劲。

“割了他手筋!”石满在旁边喊。

“不。”

陆沉舟从怀里抽出一截干净布条,三两下把许秤的手腕缠紧,扎死。扎完,他按着许秤的肩膀,让他从地上慢慢坐起来。

“你的手筋值几斤粮,我不知道。”他道,“可你的手,往后还得写供状。一只会写字的手,比一只死手值钱。你签过的每一笔绝种,往后再签一笔不一样的,就都用得上。”

许秤的脸白了一层,受伤的手往怀里缩了缩,布条却已经扎死。

许秤哆嗦着,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以为你赢了。”他喘着,一字一字往外挤,“箱子里是什么,你打的开么?锁是农政的锁,三级画押的封。你一个除籍的人,开了是毁证,不开是白拿。你连它的门都摸不着。”

“那要看门里的东西,值不值得摸。”

他把黑账箱从许秤怀里提出来,掂了掂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