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内应开错门

外头的碗声还没停,摸路的匪正一个接一个往碗阵里挤。赵拐把心一横,抄起怀里的碗,照着一块石头狠狠磕下去。

这一回他没数数。他敲出一长串,乱敲,越敲越急,敲得像坡东、坡北、坡后同时出了事。

他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给自己壮胆:“灰棚有耗子!大的!一窝!”

他怕得要死,嗓子却比哪一夜都亮。这一夜外沟所有埋伏里,数他这个地方最不安全,也数他的声音最不要命。腿在抖,碗没停,敲裂了边换左手,左手裂了拿刀背砸石头帮腔。黑地里谁也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一个方向炸开一片乱响。

碗声一乱,黑地里所有埋伏的耳朵全被引向了灰棚这一头。摸路的匪进退两难,又惊又疑,队伍在门口挤成一坨。

“那头!灰棚那头有人!”

墙西缺口处,石满带的人循着那片乱碗声压过去。两面包抄,盾压着墙根,脚步却放得极轻,像两张网从两头往中间收。把灰棚后门那段窄地兜了个正着。门里挤着的三四个摸路匪退无可退,被盾面顶着撞回碗阵,破碗碎裂声、人的闷哼声搅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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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匪摸出火折想烧棚,火刚冒头,一面灰砖盾横着拍过来,连人带火拍在墙根,火折滚进湿灰里灭了。

“灰井的柴,”石满的声音从盾后出来,又冷又稳,“不借外人取暖。”

这一段的仗打得不算烈。摸路的匪拢共进来六个,两个折在碗阵里崴了脚,动弹不得;两个被盾面顶着撞回门口,让石满的人用柴绳捆了;一个火折刚点着就灭了手;最后一个见势不对,掉头想从原路滚回去,被追上来的人按在碎碗上,压了满背的瓷碴,老老实实喊了饶。

六个,一个没走脱。灰井这边,两个人被碎碗碴划了手背,一个人崴了脚,没人见血见骨。

石满让人把搜出来的骨扣、水蜡、短绳归成一堆,摆在门边。他自己蹲下去,挨个看了看那几个匪的鞋,看完直起身,脸色又沉了一层。

鞋底全是白碱灰。边市道的碱灰,跟柴圈里那个探子鞋上那批,一个来路。

柴圈那头,被锁押的黑芦小头目听见外头的碗声,以为机会来了,撞着圈门又喊又踹:“开门!爷的弟兄来了!开门!”喊了没三声,守圈的护田队老户拿棍子从缝里捅进去,捅得他一屁股坐回草堆。桑九缩在圈子的另一头,从头到尾一声没吭,只把身子往最暗的角落里又挤了挤。灰袖的人来了,第一个要灭的口就是他。他比谁都盼着这扇门开不成。

崔二缩在门边,腿抖得站不住,被冲进来的石满一把按在门框上。

“别,别杀我。”他语无伦次,“我就是开个门,我就开个门。”

“门是谁教的,盐是谁给的,一样一样说。”石满的刀横在他颈侧,没往前送。

那头,小七已经反应过来了。

他把官账和外眼账的死死抱紧,压低身子往里间的方向撤。撤到一半,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灰棚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板。

官账记的是灰井全部的粮水人刀。外眼账记的是外面所有盯着灰井的手。这两块板今夜要是折在乱军里,明日就算打赢了,账也对不回来。

他把板往怀里又紧了紧,换了个更矮的姿势,贴着柳婶他们白日走熟的暗线,一步一步往后挪。

石芽在里间门口接住他。

两个人谁也没多话。小七腾出一只手,朝里间比了个手势,柳婶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先接过官账,再接外眼账。三块板叠在一起,用捆柴绳十字扎紧,绳头压进板缝,掂一掂,不晃。

“就剩你了。”柳婶隔着门缝低声说。

“还有一样。”小七道。石芽从衣兜里摸出她那三块小木牌,又摸出顾青苗夜里塞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一只灰布裹了三层的小包,包得方方正正,压手。

封签。

“姐姐说,这个跟你走。”石芽把布包塞进怀里,贴着饭线副板放好,“走水牌的道。我认得。”

小七看看她,又看看那块小小的水牌记号,没多问。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一个抱账,一个抱签,沿着只有他们认得的暗线,退进了空瓮后面的黑影里。

暗线上有一段要过明处。火光扫过来的时候,石芽把布包搂进怀里,整个人蹲下去,用那三块板挡在自己和小七外头。追顾青苗的那拨黑影恰好从十步外掠过去,谁也没想到火光下那堆杂物底下是灰井全部的命根。

柳婶在里面接应,把门后最后一只瓮挪死了。

瓮落底的声音很轻。石芽靠着瓮坐下,这才发觉后背全湿透了。她把布包从怀里掏出来,凑着一点缝隙看了看。灰布裹了三层,角上还按着顾青苗教她的法子打了结。

“姐说,天亮连结一起交。”她小声对小七说,“结散了,就不作数。”

小七点点头,把官账的绳头又检查了一遍。

灰棚那头,陆沉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