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昨夜被半袋糠勾得伸了手。现在半袋糠没了,假苗盘也伤了两株。他的缺口碗记号下挂着罚活短绳,绳头晃得他眼发酸。
陆沉舟没有点他的名。
“人账。”
小七抱着板念。
“夜巡六人,一夜没睡。护苗四人补灰网。滤水两人慢了半天。修沟三人,老葛捆手刮盐壳,赵拐罚外沟第二夜。桑九锁柴圈,两人轮看,喝水半碗,没连饭线。”
桑九在柴圈里抬了抬头。
柴圈外用旧梁和灰网围出一小块地,脚绳拴在桩上。他听见自己连饭线都没有,咧嘴笑了一下。
“我也要活,活人总得吃。”
石满钩刀往地上一顿。
“你还想吃?”
桑九靠着柴,嗓子沙哑。
“不吃,死了。死了,你们拿什么问白葫芦?”
这话刺人,却是实话。
柳婶脸色更难看。多一张嘴,多半碗水,多一口糊糊。可这张嘴又不能随便堵死。灰井坡抓住的这个逃荒汉,身后还拴着一条能往外拉的线。
陆沉舟看着桑九。
“活口的水粮,另记外眼账。谁看守,谁的活也上饭线。”
小七在外眼小板下画了一只破碗,碗旁边画柴圈,又画两只眼睛。
“刀械账。”
祝老瘸把弯尖棚钉拿起来,骂了一句。
“泵弩一发,钉路用掉一枚。钉没断,尖弯了,能磨,短一截。灰网两张,一张破口。绊绳断三根。泵弩冷夜要重封,气嘴还能撑,皮囊不能晒。谁再拿它当神物,我拿气嘴塞他鼻孔。”
赵拐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陆沉舟把泵弩放到刀械格下。
“归公。昨晚用它钉路,没射人。以后照旧,能打路先打路,能抓活先抓活。钉子比人命贵,有时候也没人命贵。谁拿,谁报,谁还。”
这几句话不好听,却没人敢轻慢。
他们亲眼看见一枚棚钉把老葛钉在窄沟前,也看见桑九的骨片差点扎到石满腿上。武器入账以后,灰井坡不再只靠谁胆子大。刀在哪里,谁能拿,什么时候拿,都得清楚。
最后是外眼账。
小七把小板搬到大板旁边,手有点发抖。
上面已经画了黑芦背篓客、盐脚印、破皮帽、农政灰袖黑线、桑九、窄鞋跟、压苗手指、计数木片、半枚黑羽火签、白葫芦。
陆沉舟让每个人都看。
“这块板记外面怎么算我们。井,一。沟,三。畦,二。弩,一。人,十七。桑九身上木片就是这么刻的。”
石芽躲在柳婶身旁,小声说:“他们也画小七的板。”
小七脸发白。
陆沉舟说:“所以我们也记他们。谁来,问什么,穿什么,鞋底沾什么灰,出什么价,递话往哪边去,都写上。”
赵拐忽然挺了挺胸。
“外沟听灰,也画上?”
“画。”
小七给他画了一只贴在灰上的耳朵。
赵拐看着那只耳朵,嘴角压不住。昨夜他报准两短一长,今天第一次在外眼账上有了自己的记号。他的罚绳还挂着,可人也像被板上的耳朵往上提了一点。
清算到了这里,板上密密麻麻。
苗涨了,水稳了,刀械多了,外眼抓住了。粮也见底了,柴也少了,棚钉只剩五枚能好好用,护苗夜巡把人熬得眼底发青。好账和坏账摆在一块,谁也挑不出只听好话。
小七按陆沉舟吩咐,把六格底下的数又念了一遍。
“水,熟水三罐,沉灰水一罐,深水半桶,今天可吊两桶。”
“粮,干饼两块,粗盐小半包,糠皮一碗底。”
“刀,泵弩一具,棚钉五好一弯,钩刀一,短刺三,柴刀二,骨片二。”
“人,十七口。能夜巡六,能滤水二,能修沟三,能护苗四,看桑九轮二。罚活两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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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念到这里,自己也停了停。他以前只会画,第一次发现数念出来会咬人。每一个“能”字后面,都跟着一个饿肚子的人;每一把刀后面,都跟着一处要守的口。
陆沉舟让他继续。
“苗,第一畦七活一伤,第二畦六粒下土。”
“外眼,桑九活口一,黑羽火签半枚,计数木片一,白葫芦线一条。”
六笔念完,井台边没人说话。数字没有把灰井坡变富,却把灰井坡从一团乱灰里拎了出来。谁都能看见自己站在哪一格里,也能看见哪一格马上要断。
先前抱怨护苗费粮的瘦汉站出来。
“今晚夜巡,我补一班。”
柳婶看他。
“你昨晚还说苗吃人。”
瘦汉脸红。
“我嘴欠。可桑九那木片上有人数。外面知道咱十七口,也知道弩。今晚要没人守,明晚来的人就不是一个。”
另一个老妇也开口。
“我腿不好,看火布行不行?”
“行。”陆沉舟说,“看得住,就挂半截。”
人群里陆续有人报活。
修沟的,滤水的,看桑九的,夜里换碗声的。声音不齐,话也乱,可每一句都往板上多挂一截绳。前几天大家是被陆沉舟按着干活,现在有些人开始自己往活上走。
这才是灰井坡最难得的涨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