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苗把残页摊在井架脚旁。

纸边焦黑，角上缺了一块。她只露出下半角，另一只手压着上面的字。那手很稳，稳得连赵拐都没敢凑太近。

陆沉舟蹲在她对面，火光照到残页上，细小的字挤在黄脆的纸纹里。小七看不懂，只看见几条弯线和几个点。祝老瘸眯着眼，嘴里骂了一句。

“顾家老头子写字跟蚂蚁爬沟一样。”

顾青苗没理他。她用竹针点住一行。

“这里记的是夜里返盐。”

赵拐伸长脖子。

“夜潮是什么？”

“我爹只写了半截。白天晒过，夜里沟水留着，盐还会贴回根边。”顾青苗用竹针沿残页上的弯线划过去，“先把水撤进桶里，畦肩搭湿布。天亮前看苗，真干了再补，不拿桶往根上灌。”

赵拐听得脸皱成一团。

“白天不浇，夜里还撤，苗靠想水活啊？”

石满也皱眉。他昨晚看过白尖，心里一直压着。

“根会干死。”

顾青苗把竹针放到苗格旁，抬头看他：“昨夜白尖没倒，根还撑得住。盐再积一层，就未必了。”

石满还想说话，石芽拽住他的破褂。

“哥，让青苗姐说完。”

石满看了妹妹一眼，手从桶柄上收回来，闭上嘴。

低棚前安静下来。十七口人围着残页、备桶、灰网布和那半筐盐壳，这次没人越过顾青苗去问陆沉舟。她被十几双眼睛盯着，握竹针的手紧了一下，却没有往后退。

她把残页收起一点，只留那行字。

“我爹以前说，苗蔫了还能缓，根被盐伤黑就救不回来了。这块地有辐射污染，土里又积盐，水不能只顾着往里灌。”

祝老瘸用木棍拨了拨盐壳。

“撤水也不是瞎撤。沟底要有坡，水得回备桶，不能乱淌进低处。你打算怎么撤？”

顾青苗起身，走到第一畦边。她把竹针插在沟头高侧，又插在沟尾低侧。

“从高侧截水，低侧开小口。水退到备桶里。撤完后，沟底铺一层筛细灰炭，不压根。湿布搭在畦肩，露叶。到天亮前，拿湿布上的水汽补叶边，不拿桶浇。”

她说到这里，看向陆沉舟。

“只能试一夜。白尖能不能回，要看明早。”

陆沉舟看了看她划出的高低口，又看一眼半筐盐壳，站起来把顾青苗刚插下的竹针压稳。

“苗上的事，听她的。”

石满的脸动了一下，目光从陆沉舟挪到顾青苗手里的竹针。他又看了一眼半筐盐壳，到底没开口反对。

陆沉舟接着说：“听她，不是让她一个人扛。错了我担。今夜要水、要人、要刀，都从我这里调。”

他看向小七。

“也写上。苗事听顾青苗，调人归我，守外归石满。”

小七立刻在账板上画三样：竹针、手掌、钩刀。不会写的字，他就用物件压住。众人看着那三样东西，很快明白了各自该看谁。

小七画完三样，赵拐先去看顾青苗手里的竹针，石满也没再追着陆沉舟问。

赵拐摸着鼻子应下，说顾青苗让他提桶，他就提桶，让他闭嘴，他也尽量闭到天亮。柳婶在旁边嗤了一声，显然不大信他能忍住。

顾青苗没有笑。

“赵拐，你守低口。水退进备桶，桶不能满，满了换桶。石满，你和两个人看外沟，别让人趁撤水摸近。柳婶，湿布要洗三遍，灰水太浑会糊叶。小七，把高低口画出来。石芽，你跟我卷布。”

石芽眼睛一下亮了，随即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手干净。”

顾青苗把一块旧布递给她。

“再洗一遍。”

石芽抱着布跑向水盆，又很快停住，回头看陆沉舟。

“洗布用哪里的水？”

这句话让几个大人都愣了。以前她只会问能不能喝，现在先问水从哪一格出。小七低头在账板的湿布旁添了一只小瓢。

陆沉舟说：“沉灰水，洗布。熟水，不动。深水，继续沉。”

石芽点头，端着小瓢去舀水。她走得慢，瓢口很稳。柳婶看着她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孩子快被你们养成小账板了。”

顾青苗把布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