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星火站在石碾盘上。
风把街角的沙尘吹过来,打在光着的脊背上,有点疼。
石碾盘下,上千个男人挤作一团。
臭汗味混着烂泥的土腥气,熏得人直反胃。
老李头手里捏着半截生锈的杀猪刀。
刀刃缺了几个口子,刀把上缠着脏兮兮的破布。
旁边是个挑夫,肩上扛着一根两头带铁钩的扁担。铁钩上沾着干涸的鸡粪。
这就是他的兵。
裴星火吸了一口凉气。肺里一阵刺痛。
这群人现在眼冒红光。那是银子和恐慌逼出来的血气。
但血气不是底气。
这帮人没见过血,没列过阵。
只要县衙的弩箭射死前排十个人,这股血气就会散得干干净净。
扔下银子和扁担,变成一场单方面的逃亡。
老朱的造反心得在脑子里疯狂跳动。
乌合之众要变成刀,得见血。
得有一场把他们三观彻底碾碎的大胜。
得断了他们最后一点退回去当顺民的念想。
“轻语。”裴星火回头。
苏轻语就站在石碾盘下面。她脸上沾着黑灰,那五道红指印肿得老高。
“把那个紫檀木匣子给我。”
苏轻语愣了一下。她没问为什么,直接从随身的包袱里翻出木匣,递了上去。
裴星火接过匣子。单手挑开黄铜扣。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纸张。全盖着州府红艳艳的官印。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
微弱的火苗在风里跳。
“都把眼睛睁大。”
裴星火把那一沓纸高高举起。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这是城南两百亩水田的地契。”
“这是城中四间旺铺的房契。”
“这是裴家祖宅的地契。”
下面的人安静了。
老李头咽了口唾沫。那沓纸,是大景朝最硬的通货。
是这群泥腿子做几辈子牛马都不敢想的富贵。
有了这些纸,就是人上人。
裴星火把火折子凑近纸张边缘。
火苗舔上干脆的桑皮纸。火光瞬间窜起。
“裴少爷!使不得啊!”
几个老汉惊叫出声,扔了手里的锄头,伸手想去抢。
裴星火手一松。
燃烧的契书掉进紫檀木匣里。
火舌吞没了木匣。黑色的纸灰顺着风往天上飘。
火光映红了裴星火混着血泥的脸。
“这大景,不讲法,只讲刀。”
裴星火一脚把烧成火球的木匣踢下石碾盘。
木匣砸在青石板上,碎了。
火星子溅在老李头的草鞋上,烫得他往后缩了半步。
“我裴星火今天把退路全烧了。”
“没钱,没地,没家。退一步,就是死。”
裴星火转过身,用带血的手指着县衙的方向。
“你们也是一样!不想死的,就踏过县衙的门槛,去官老爷的脖子上讨一条活路!”
天幕上,火光把画面烧得通红。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抓着龙椅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这小子有种。这是绝户计。
把自己和这上千号人,全逼上了除了造反别无他途的绝路。
但反应最激烈的,不是朱元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