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没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灯。路灯下飞着几只蛾子,绕着光打转,翅膀扑棱扑棱的,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心脏。

程峰熄了火,看了她一眼。“你不进去?”

“等会儿。”

程峰和谢无咎交换了一个眼神。谢无咎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问了。程峰叹了口气,推门下车。他的右耳又开始耳鸣了,那种高频的、像蝉叫一样的声音,他习惯性地用手掌拍了一下耳朵,像拍一个不听话的电视机。没用。蝉还在叫。

车里只剩下林昭一个人。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水精。水精是凉的,但那种凉不是石头的凉,是活物的凉——像一条蛇盘在她掌心,安静地呼吸。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回放孙德胜的话。

“他怕你恨他。所以他拼命赶路,拼命平账,拼命对别人好。但他忘了——他最应该对你好。”

林昭睁开眼。路灯还在亮,蛾子还在飞。

她突然想起来,她不记得父亲对她好过。不是父亲没对她好过,是她的记忆里没有那些画面。她被水精封住记忆的时候,把好的坏的都丢了。像格式化硬盘,管你是什么文件,全删了。她只记得残师给她看的那封信——“昭昭,爸爸对不起你。”

对不起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突然不想知道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知道了以后,连最后这一点念想都没了。

林昭推门下车。夜风很凉,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走进基地,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谢无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保温杯,水汽从杯口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还不睡?”她问。

“等你。”

两个字。没有“我怕你出事”,没有“我不放心”。就是“等你”。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昭没接话,上楼,进了自己房间。

她没开灯。黑暗中,她摸到床边,坐下来,把水精放在床头柜上。水精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她躺下,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个分叉的闪电。她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眼睛开始发酸,但她没闭眼。

因为她怕一闭眼,就会梦到父亲。梦到他在路边喊她的名字。梦到她赶不到。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凌晨三点,也许是四点。她只记得最后的画面是那道裂缝,在黑暗中像一条干涸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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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昭是被手机震醒的。

苏文心发来一条消息:“我查到了。陈树生有个孙子。还活着。在省城,工地上搬砖。”

林昭坐起来。头很重,像灌了铅。她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半。她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她给苏文心回了两个字:“地址。”

苏文心发来一个定位。省城北郊的一个工地,名字叫“鑫源建筑”,电话是一个姓王的工头。

林昭洗漱,下楼。谢无咎已经在厨房了,煮了一锅粥,盛了两碗放在桌上。看到她下来,他推了一碗过去。

“去哪儿?”

“省城。陈树生的孙子。”

谢无咎没问为什么。他拿起车钥匙。“我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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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他们到了省城北郊。

工地很大,几栋盖到一半的楼,钢筋从水泥里戳出来,像骨折后刺穿皮肤的骨头。塔吊在头顶转,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某种巨大的、生锈的关节在活动。

林昭找到工头的板房,敲了敲门。一个胖男人开了门,嘴里叼着烟,眼睛眯成一条缝。

“找谁?”

“陈树生的孙子。叫什么来着——”

“陈建设?”胖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他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