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到老图书馆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红红绿绿的光斑。老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苏文心坐在长条桌的最里面，面前堆着七八本厚厚的档案，旁边放着三个空咖啡杯。她没抬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眼睛盯着屏幕，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有几缕散下来，挂在脸侧。

林昭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熬了一夜？”林昭问。

苏文心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青黑，眼睛里都是血丝，但精神居然还好，甚至有点亢奋。

“三个通宵。”苏文心纠正她，声音有点哑，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感，“你知道吗，民国时期的档案简直是灾难。手写的，繁体字，还有一堆异体字。有些纸一碰就碎，扫描仪都不敢压。我托了三个档案馆的关系，还找了个古籍修复的老师傅帮忙，最后——”

她停住，伸手从旁边拿过一个文件夹，放在林昭面前。

“名单。”

林昭低头看那个文件夹。牛皮纸封面，很旧，边缘有点毛糙，但很干净。她打开。

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

王德福、李王氏、张狗剩、赵翠花、刘长生、陈吴氏、周根发、孙小妹……

全是手写的，字迹不一样，有的是钢笔，有的是毛笔，有的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有的工工整整像账房先生。有些名字后面打着问号，有些名字后面注着“疑似”“待核”“无后”。

林昭一页一页翻过去。

二十三页。三百零七个名字。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苏文心用铅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总计307人。其中176人可查到明确户籍，83人可追溯部分后代信息，48人仅有姓名无其他记录。”

林昭盯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苏文心在旁边开口，声音轻了一点：“时间太久了，很多档案在战乱里烧了、丢了、毁了。能查到这些，已经是……能查到的全部了。”

林昭抬起头看她。

苏文心的眼睛还是很红，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疲惫，是某种执拗的认真。那种“我做了我能做的”之后的坦然。

“你三个通宵没睡。”林昭说。

苏文心点头。

“就为了这个。”

苏文心又点头，然后有点不确定地看了林昭一眼：“不够吗？我知道还有很多人查不到，但是——”

“够了。”林昭打断她。

苏文心愣了一下。

林昭低下头，又看那页名单。手指在那一行小字上轻轻划过。

“够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哑，“三百零七个。他们有名字了。”

苏文心看着她，没说话。

林昭把名单合上，抱在胸口。那份量不重，几页纸而已，但她抱着它，像抱着什么东西。

“我去找谢无咎。”她站起来。

苏文心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问：“你……身体没事吧？”

林昭脚步顿了顿。

昨天的事，谢无咎肯定跟他们说了。吐血，昏迷，醒来之后崩溃——程峰那个性格，肯定憋不住要问。苏文心不问，是等她主动说。

她转过身，看着苏文心。

“我爸有一句话。”她说，“很重要的一句话。我想不起来了。”

苏文心看着她，没接话。

“但我妈说过，她不后悔。”林昭说，“所以我也不后悔。”

苏文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没说什么“节哀”，没说什么“你会想起来的”，只是点点头，然后坐下，继续对着她那堆档案。

林昭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苏文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昭。”

林昭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