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望在纸上先画了一条竖线。
左边写“同车”,右边写“同源”。
旧药匣、灰白石板和几件带断弧的旧物,毫无疑问是由同一辆骡车送进安济行。可它们上车以前来自哪里,是否原本就在一处,却没有任何账目能够直接说明。
若连这两件事都分不清,后面的推断只会越走越远。
孙福成看过他的纸,先把昨日那张正式收货账取出来。
账上写的货源只有“石门岭塌方山道附近”。这是货商交货时所说的大路线,足够用于普通杂货买卖,却不足以找出一只药匣和一块石板在山中相隔多远。
“当时为何不记细些?”陈望问。
“因为当时谁也不知道几块破石头还值得再找。”孙福成道,“做一车杂货的账,不可能让货商把每一只筐从哪面墙下搬出来都写清。真那样做,等账写完,货早烂了。”
陈望点头。
账目不是为今日的问题准备的,缺少细节很正常。不能因为需要答案,便责怪旧账没有提前知道未来。
“还能查什么?”
“先查这车货怎么进城。”
孙福成翻出临时收货页。第1章卸货时,陈望曾记下外绳由双结换成单结,货商说装车脚夫嫌双结难解;骡车经过西街货栈,只验车数,没有拆箱。
此外,油布一角还盖着货栈验车用的蓝色泥印。那块油布昨日已经晾干,尚未归还货商。
陈望将油布展开。
蓝泥印只有半个,外圈是货栈常用的方框,里面压着一个模糊数字。孙福成辨认后,确认是入城当天排过的第七码。这个号码只能证明骡车经过哪处货栈,不能证明山中来源。
但货栈可能记着车主、出发方向和同行车辆。
陈望带着临时页去了西街。
这一次,他没有携带铜盘。
昨日已有陌生人打听圆铜器。铜盘留在自己随身包袱里虽方便观察,进出货栈却更容易被撞见。陈望将它锁在安济行自己的小木箱中,钥匙贴身收好,只带了油布和账页。
西街货栈正忙。
两辆运盐车堵在门外,伙计一边核车牌,一边催后面的骡子让路。陈望等到人少些,才说明自己来查前日第七码骡车。
货栈账比安济行的收货页更简略。
日期、车主、车数、所报货类、进城方向,五项而已。第七码登记的是一辆杂货车,从石门岭北侧山道来,车上有药材、木石旧器与废铜,午后进城。
“有没有同行的车?”陈望问。
看账伙计往前后翻了翻:“前一辆是木料,后一辆空车。是不是同行,没记。”
“车上的筐篓在这里拆过吗?”
“杂货又不封箱,只看有没有夹带禁货。油布掀过一角,没逐筐查。”
“蓝泥印是谁盖的?”
“当日验车的人。你问他也记不住一辆破骡车。”
线索到这里便断了一半。
货栈能够确认车辆确实从石门岭北侧来,没有绕经别处装货,却不能确认车上每件东西何时放入。
陈望没有继续为难伙计,只请对方在安济行临时页旁写下“第七码由石门岭北道入城”,再按货栈小印作证。
这算第一份独立验证。
陈望又请伙计看了油布边缘的泥。
货栈每日见的车多,伙计不可能认出一撮泥来自哪座山,却指出泥中混着细小灰白砂粒,与西街本地偏黄的路泥不同。验车盖印时,油布已经带着这些泥,说明至少在进货栈以前便沾上了。
陈望用纸包留下一点自然脱落的泥渣,请伙计注明取自第七码油布。他没有把它与药匣石屑混合。运输泥只能证明车辆走过某种灰白碎石路面,不能证明泥中每一粒石屑都来自旧物原处。
离开前,他还查看了货栈门口当日车次使用的木牌。第七码木牌边缘有一道缺口,与油布泥印里模糊的一角相合,排除了货商后来拿错油布的可能。
一张简略车账、半枚验车印和油布原物互相对应,车辆路线才真正站得住。
离开货栈后,他没有立刻返回东市,而是去找送货的货商。
货商常在西街几家货栈间落脚,今日正好在一处车棚下清点空筐。看见陈望来,他先笑道:“怎么,孙掌柜又说哪包药材坏了?”
“不是追价。有人到铺里打听石门岭旧货,我想先把货从哪儿装的弄清。”
货商脸上的笑淡了一些:“谁打听?”
“跑腿的没报姓名,只问圆铜和带弯纹的石件。”
货商停下手里的绳子。
“昨日也有人问过我。”他说,“出价不低,想知道我从哪些山民手里收货。我只说是修路清出来的杂物,没报人名。”
“为什么不报?”
“做山货生意,谁都把上游卖家说得一清二楚,客人下次便越过我自己去收了。”货商回答得理所当然,“何况这批东西是我从好几人手里凑的,真报也报不全。”
这并非替谁保密,只是正常生意习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陈望把灰白石板与药匣的外观描述了一遍,问装车时是否见过。
“药匣有几只,我记不清。灰白石板倒可能有印象。”货商皱眉想了想,“塌方后,修路的人把能挡车的石头搬到北道外弯。有人从倒墙附近又拖来两筐旧器,也放在那儿。我收货时,先买下两筐,再从路边挑了几件药具和铜片。”
“两筐旧器是谁装的?”
“附近帮工装的。筐太破,后来换过一次。”
“换筐时有没有做记号?”
货商指向脚边几只空筐:“看筐沿。两道斜炭线,是修路人待清的杂物;一道横线,是已经有人付过钱、等着装车的。我接货后让脚夫在横线旁再打一个结,免得与别人的混。”
陈望记起安济行那只破木匣外侧,确有两道像灶灰的斜印。昨日只当普通污迹,没有列入记录。
“药匣和石板若都有两道斜线,能说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