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阴,风稍止。
讲武堂毕业典礼的热闹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寨子里各处就开始出现了些不大不小的“新气象”。二十余名毕业生如同新鲜血液,注入了守备队、统筹司、情报组以及新附村落,带来了活力,也带来了不可避免的摩擦。
守备队里,赵小五被任命为第三小队副队正,辅助老张。老张是寨子起家时的老兵,沈元舟的铁杆,作战勇猛,经验丰富,但识不得几个大字,对讲武堂那套“地图作业”、“战术推演”起初是嗤之以鼻的,觉得是“娃娃们过家家”。赵小五年轻气盛,肚子里刚装了点儿墨水,又得了正式任命,正是想大展拳脚的时候。
矛盾发生在一次例行巡逻路线规划上。老张按照经验,直接划了一条走了无数遍的老路。赵小五却拿着新绘的周边地形草图,指着一条需要多绕半里地、但能更好俯瞰侧翼山谷的路线说:“张队,咱们是不是试试这条?这边视野更好,万一有情况……”
“万一有情况?”老张眼睛一瞪,“这条老路我闭着眼都能走,哪个沟坎能藏人我一清二楚!你那条路,看着是高点,可林子密,路也窄,真碰上事,转圜都来不及!小子,别以为在讲武堂画了几张图就啥都懂了!打仗靠的是这个!”他拍了拍腰间挂着的、满是缺口的旧刀。
赵小五脸涨得通红,不服气:“可是山长教过,要充分利用地形优势,不能总依赖旧经验……”
“山长也教你要服从命令!”老张嗓门提了起来,“我是队正还是你是队正?巡逻路线我说了算!按老路走!”
周围的队员看着,有的偷笑,有的摇头。赵小五攥紧了拳头,最终还是咬牙应了声:“是!”但那股憋屈劲儿,谁都看得出来。
巡逻回来,赵小五闷闷不乐,晚饭都没怎么吃。同屋的周铁柱从统筹司下班回来,见他这样,问了缘由。
“唉,五哥,你这不算啥。”周铁柱叹口气,脱下沾了墨迹的外袍,“我今天在统筹司核对秋粮入库账目,跟管库的老陈叔差点吵起来。”
“怎么回事?”
“老陈叔记账还是老法子,收了多少,发了多少,结余多少,就写个总数,用的还是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我按照柳司长教的‘四柱清册’法(旧管、新收、开除、实在),要求他把每次出入的明细、经手人、时间都记清楚,还得按统一格式誊写到新账本上。”周铁柱苦笑,“老陈叔当时脸就拉下来了,说我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瞎折腾,耽误他工夫,还说以前没这么麻烦,粮库不也好好的?最后还是柳司长路过,明确支持按新规来,老陈叔才不情不愿地开始弄,但那个脸色啊……”
两人相视苦笑,都感受到了“新规矩”撞上“老习惯”的阻力。这不只是个人的抵触,更是两种思维模式、两套工作方法的碰撞。
类似的情况也在黑石村发生。被派去担任“指导吏”的李文,带着满腔热情,想要把寨子里那套《暂行法条》和调解流程推广下去。第一次处理村民纠纷(两家因为一只跑丢的母鸡归属争执),他严格按照流程,要求双方陈述、举证、找证人,还要做笔录。结果两家当事人嫌麻烦,围观村民也觉得他“小题大做”,最后鸡到底是谁家的没弄清,两家人反而都埋怨李文“不会办事”。村里原有的老里正出面,各打五十大板,让两家轮流养那只鸡下的蛋,事情才算勉强平息。李文站在一旁,看着老里正三言两语“搞定”,心里充满了挫败感和自我怀疑。
这些情况,自然都汇总到了柳明漪和沈元舟这里。
“意料之中。”沈元舟在议事厅里,听完柳明漪的简报,并没有太意外,“老张那脾气我清楚,让他一下子接受小年轻指手画脚是难。但赵小五那小子,也有毛病,太急于证明自己,不懂得尊重前辈经验,更不懂得分寸。得敲打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