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姬摸着儿子的头,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贫瘠的土地,声音飘得很远:恒儿,休养生息,不是一句话的事,也不是一道诏书就能翻天的。连年打仗,天下户口少了一多半,田地荒着,百业待兴。你爹减了田租,可天灾不认人,地方官若再贪一点,豪强再占些地,百姓的日子,还是难熬。这,就是你日后要面对的。你得记住今天这个孩子,记住那双饿得发绿的眼睛。一个君王,若忘了百姓的苦,只晓得高高在上,就不配坐那个位子。
刘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把那个瘦娃娃狼吞虎咽的模样,死死刻进了脑子里。他学着母亲的样子,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从前没觉得有什么分量,此刻捏在指尖,却沉甸甸的。他走到那个孩子面前,把铜钱塞进那只脏兮兮的小手里:给你,买饼吃。
孩子愣愣地看着手心里的铜钱,又看看刘恒,忽然咧开嘴笑了。门牙缺了一颗,笑容里透着营养不良的菜色。
车队重新上路时,薄姬回头望了一眼。老妪领着孙子,还跪在村口,朝着车队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肯起来。秋风卷着她们的破衣烂衫,像两面残破却倔强的旗。刘恒也回头看着,直到那个小村落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刘恒靠在薄姬怀里,小声说,带着一种跟年岁不相称的郑重,我以后当了代王,要让所有像那个小弟弟一样的孩子,都能吃饱饭。
薄姬欣慰地笑了,把儿子搂得更紧了些,像是想把自己这半辈子的力气都传给他:恒儿,你能这么想,娘就放心了。可要实现这个念想,光有仁心不成,还得有智慧,有耐心,更要有不扰民的定力。记着,有时候,君王少做点事,比如不盖宫殿,不征徭役,不跟百姓抢利,就是对百姓最大的恩典。治大国,如烹小鲜,翻不得勤。
刘恒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嚼。翻不得勤,他想起母亲煎鱼的样子,火候到了才翻一次,翻多了,鱼就碎了。
车队继续北行,路越来越难走,车轮碾过砂石,颠得人骨头疼。这一日,到了一处叫雀鼠谷的地界。两边山崖壁立千仞,像刀劈斧削出来的,中间只容得下一辆车通过。谷底的风,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贴着嶙峋崖壁来回刮擦,发出鬼哭似的呜咽。。
正艰难前行,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和兵刃碰撞的声响。薄姬撩开车帘,看见几个穿着破烂戎装、甲胄都不全的兵,正拦住一辆运送辎重的马车,跟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驿卒推搡拉扯,场面乱糟糟的。
……军爷,这真是驿站最后一点草料了!你们都拿走了,后头官差和过往百姓的车马咋办?马饿死了,路还怎么走?老驿卒苦苦哀求,嗓子都哑了。
放屁!领头的小校满身酒气,醉醺醺地骂,老子们在前线拼死拼活,挡匈奴,连口马料都讨不到?我看你是活腻了!兄弟们,搬!连车轴旁边备用的也给我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