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桂宫苦读

日子往后拖,刘恒念书越发狠了。

他不光啃《论语》《孟子》,手伸得更长,摸到了《孙子兵法》《吴子》这些讲行军用兵的竹简。薄姬托周太监从外头带了几卷新简回来,用麻绳捆着,解开的时候毛刺扎了薄姬的指头。刘恒蹲在旁边看她拆绳,一卷一卷接过去,先看封简上的题签,《司马法》三字是刻上去的,填了朱砂,暗红暗红的。他翻开第一篇,手指顺着字走了一遍,然后合上,搁在案头。他还想法子从外头弄些讲匈奴习性、北边山川地势的简牍回来翻。

从那以后他的时辰就排满了。天不亮就醒,院子里那只斑鸠叫第一声的时候他睁开眼,薄姬还在睡,他轻手轻脚下了炕,披上那件旧棉袍走到院中。冬天天亮得晚,他摸黑站桩,脚尖对着脚尖,膝盖微微弯着,一炷香的工夫一动不动。桩站完了天边泛白,他拿起墙根那根木剑,起势,劈,收,横削,回带,一套走下来额头沁出汗珠子。河内郡衙护卫当年教的就这几式,他练了两年,已经走得比护卫本人还顺。

吃完早饭开始读书。先是《论语》两简,再是《孟子》一简,然后换《孙子兵法》。《孙子》他读得慢,一天只啃一段,不懂的地方用炭条在简片背面画个圈,攒到晚上问薄姬。薄姬有些也答不上来,就翻她自己的书简找。有一回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这句她翻了三个晚上才找到出处,在《老子》里以正治国,以奇用兵那句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刘恒看见了,把两卷简摆在一起对着看了半天。

下午在石板上练字。院子里那块青石板被他磨得锃亮,用树枝蘸水在上面写。水渍洇开得快,写完一个字还没看仔细就干了,他就再蘸水写一遍,同一行写七八遍,等到最后一遍写完第一笔还在,他能把自己写的那一字从头到尾看清楚。薄姬有时候在旁边织麻,抬眼看他在石板上低头写字的模样,后脖颈弯着,肩胛骨在旧棉袍下面凸出两块。

入夜那盏油灯是他最要紧的东西。灯盏是陶的,黑乎乎的,捻子细,火苗小,巴掌大的一团黄光。刘恒把竹简凑到灯底下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有些简片被虫蛀过,字缺了半边,他就顺着上下文猜。薄姬坐在他对面做针线,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着。灯油常常不够烧到半夜,薄姬就把白天攒下来的几滴油加进去,捻子拨一拨,火苗跳一下又稳住。

有一回他读《孙子·九地》那段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来来回回看了三遍。薄姬问他看什么,他抬头说:娘,这句话跟《孟子》说的苦其心志是一个道理。先让自己没退路,才有活路。

薄姬手里的针停了一瞬。那你觉得,什么叫没退路?

刘恒把竹简卷起来,手搭在上面。像咱们在桂宫,没有恩宠,没有赏赐,没有人在意。这就是没退路。可正因为没有,才不用惦记那些东西。能专心做自己的事。

薄姬把针穿过布料,线嗤地一声过去了。你倒是会往好处想。

不是往好处想,刘恒说,是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

那天晚上他看完《孙子》又翻了半卷《左传》,讲晋楚争霸那一段。灯油快见底的时候他打了个哈欠,薄姬让他去睡,他合上简,走到窗边透气。夜里的永巷安静,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杈在月光底下黑乎乎的。枝杈顶端蹲着一只猫头鹰,圆脸,两只眼睛亮着琥珀色的光。刘恒和它对视了几息,猫头鹰歪了一下头,又歪了一下,然后扑棱翅膀飞走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眉心那道青痕。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

几个月后,刘邦从北边打了个来回。韩王信是打跑了,可自个儿也叫匈奴围在白登山上七天七夜,差点把命丢那儿,最后靠陈平使了些上不了台面的法子才溜回来。这趟差事惊心动魄,让他心里有了数——太子刘盈太面,如意又太小,俩人都不是能扛住北边大门的料。

一天深夜,刘邦批奏折批得脑仁疼,搁下笔,忽然想起永巷里头那盏灯底下的影子。他喊过太监,随口问:“桂宫那头,最近鼓捣啥呢?”

太监一五一十回话:“回陛下,薄姬娘娘和小皇子整天关在院里,埋头念书。小皇子这阵子在读《左传》跟《司马法》,剑也没撂下,天天练。前几天,还把宫里省下来的几斗米,叫人施舍给永巷外头逃难过来的流民了。”

“《司马法》……”刘邦咂摸着这书名,眼里亮了一下。那是讲军礼兵法的正经玩意儿,一个四岁的娃娃啃这个,心思藏不住了。他又问:“他提过朕没封他王爵的事没?”

“没敢提。小皇子原话是,‘父皇为国事操劳,儿臣岂敢为私事添乱’。还让奴才转告陛下,说边关冷,请您多保重龙体。”

刘邦没吱声,站那儿半晌没动。最后摆摆手,打发太监退下。他踱到窗边,望着桂宫的方向。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啥也瞧不见。可他脑子里有幅画——那片黑里,有盏灯,梗着脖子亮着。

“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刘邦又念叨这句,嘴角扯了扯,那笑意思不明。“这孩子,怕才是真能扛事的。只是,火候还没到……”

他转身回案前,提起笔,在一份议封皇子的奏折上写了几个字。那是安排旁人,至于刘恒,他依旧留了白。

桂宫里的刘恒,对这些一概不知。他还是每天念书、练剑,脑子里描摹北边的山形地貌,心里头盘算匈奴骑兵冲杀的阵势。他晓得,属于他的那块“代地”,不在眼下一时,得往后头看。他能做的,就是照着娘教的,沉住气,耐住寂寞,在灯底下,慢慢磨自个儿的爪子。

窗外老槐树上,有只猫头鹰“咕咕”叫,声儿又尖又长,听得人后脖颈子发凉。刘恒没有站起来看它,他把那卷《司马法》合上,又从案角抽出一卷新的——讲太行山以西地形的,刚送进来没两天。他解开编绳,平摊在案上,凑近了灯,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