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站在内堡的大门口,手扶着腰间的剑柄,目光越过亲兵队长的肩头,落在内堡深处那些幽暗的通道里。夜风灌进石壁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泣。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总觉得哪里不对——这座内堡,太平静了。
“陛下,内堡搜完了。”
亲兵队长单膝跪在他面前,铠甲上还沾着墙灰。他身后,几队宋军士兵正陆续从内堡的石门里走出来,火光映在他们疲惫的脸上。有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被军官一瞪就全咽了回去。
亲兵队长抬起头,喉结滚了滚:“南唐军撤得很干净,粮草、辎重、器械,全带走了。堡里没留什么值钱的东西。”
“没留?”
赵匡胤的声音很平静,但亲兵队长还是听出了那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他赶紧低下头:“末将让人搜了三遍,确实……没发现异常。”
“没发现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赵匡胤慢慢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将领们。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声,“李玉那小子,把半个濠州的精锐撤进了这座内堡,然后不打一仗就撤了。他是来给朕送城墙的?”
没人敢接话。几个将领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下头,有人在悄悄吞咽口水。副将站在人群最边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赵匡胤沉默了几息,忽然迈步往里走。
“陛下!”亲兵队长赶紧站起来,“内堡里还——”
“还什么?”
“还没完全排查干净。”
赵匡胤没停步。他跨过石门,走进内堡的前院。脚下是青石板铺的地面,踩上去坑坑洼洼的,能看出最近有重物拖拽的痕迹。两侧的石墙上留着新鲜的凿痕,有些地方还涂着石灰,像是刚修补过。他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石灰,放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特殊的气味,就是寻常的石灰。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定在前方的主厅门口。
主厅的门敞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门口的石阶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炮架拖过时留下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混着石粉和木屑的气息。赵匡胤的鼻子动了动,那火药味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这种在军营里泡了大半辈子的人,根本闻不出来。
“点灯。”
很快,几支火把被送进来。火光跳跃着,把主厅内的景象一点一点照亮——空荡荡的厅堂,地面扫得很干净,墙角堆着几捆没人要的草席。墙上挂着几张褪了色的舆图,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些断断续续的河流标记。赵匡胤盯着那几张舆图看了几息,发现撕掉的部分恰好都是南唐境内驻军和粮仓的位置。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赵匡胤站在门口,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然后慢慢走进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厅里回荡,一下,两下,像心跳。他走到厅中央,忽然停下来,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砖——青砖的缝隙里,有一根极细的线,几乎看不出来,在火光掩映下泛着微微的金属光泽。
赵匡胤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有动,只是慢慢蹲下来,盯着那根线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右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根线——线是绷紧的。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所有人——撤出去!”
这一声,像惊雷一样炸响。
亲兵队长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吼:“撤!快撤!所有人退出内堡!”
宋军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亲兵队长连踢带拽地往门外赶。火把被扔在地上,人群涌向石门,脚步声混着惊呼声,乱成一锅粥。有人被门槛绊倒了,爬起来时帽子都歪了;有人手里的火把掉在地上,赶紧用脚踩灭,火星溅了一地。有人在喊“敌袭”,有人在喊“走水”,乱糟糟的声音裹在一起,像捅了一锅蚂蚁。
赵匡胤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目光沿着那根细线缓缓移动——线从青砖缝隙里延伸出来,绕过主厅的石柱,消失在墙角的暗影里。他顺着那根线,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下的青砖在靴底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线钻进墙角的石缝,他用手敲了敲那块石砖——声音空洞,像是背后空了一大块。他蹲下来,用剑鞘撬开石砖的边缘——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槽,里面塞着几个陶罐,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每个罐子之间隔着大约三寸的间距,像是经过精密计算。
陶罐的口子封着蜡,几根引线从陶罐顶部伸出来,汇聚到一根较粗的主线上,然后沿着墙角的暗槽,通向地下的方向。赵匡胤仔细看了看那根主引线的走向——它不是直线延伸,而是七拐八绕地贴着墙根走,显然是为了隐蔽,也为了延长燃烧时间。
赵匡胤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站起来,快步走出主厅。外面的院子里,士兵们正在慌乱地往外跑。他抓住一个亲兵的胳膊:“叫工兵过来,带上铲子和水桶。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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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兵撒腿就跑,跑出几步还差点被地上的火把绊倒。
赵匡胤回头看了一眼主厅的门,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的嘴唇微微发白,不知是气的还是后怕的。
“李玉……朕还真是小看你了。”
工兵很快就到了。
三个专门负责土木作业的老兵,带着铁锹、镐头和几只皮水囊。他们被带进主厅,赵匡胤亲自指给他们看石板下的陶罐。老兵蹲下来,用手在陶罐周围摸了一圈,脸色白了几分。
“陛下,这……这是猛火油。”
“猛火油?”
“对。”老兵的声音有点发颤,额头上开始冒汗,“罐子里灌的是猛火油,上面盖了一层火药面。一旦引线烧到罐口,铁砂和碎瓷片会顶开蜡封,猛火油溅出来遇火就着……这东西炸开了,方圆几十步内的人都得被烧成炭。”
赵匡胤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他想起刚才自己就站在那些陶罐上面。他甚至记得自己在踏上那块青砖时,靴底传回来的触感——微微有些虚浮,像是在松动的砖面上踩了一下。如果引线再短一点,或者他刚才撬砖石的时候力道大了几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上来的后怕压下去。
“能找到引线的源头吗?”
老兵站起来,沿着细线的走向在厅内搜索。他趴在地上,用火折子照亮石缝里的痕迹,一点一点往前排查。另外两个老兵则开始动手拆陶罐——先用湿泥封住罐口的蜡封,防止火星溅入,再用铁锹小心地挖开周围的地砖,把陶罐整个取出来。他们的动作很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东西。
赵匡胤站在厅门口,看着他们忙活。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握得发白,关节咯咯作响。夜风吹进来,把他身后的火把吹得忽明忽暗,光影在石壁上跳来跳去。
亲兵队长小跑过来,压低声音说:“陛下,末将刚才问过内堡附近巡逻的斥候,他们说……昨夜确实看到有人在内堡附近活动,但天黑风大,他们以为是咱们自己人。”
“多少人?”
“看不清,大概十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