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设在坤宁殿正殿。
白绫从殿梁垂下来,一道一道,把烛光切成碎片。供桌上的长明灯添过三遍油,灯芯结了蜡花,火苗时不时炸开一声细响。
殿外起了风。白绫晃起来,满殿的影子都在动,像许多人在无声地走。
李玉跪在灵前。
膝盖压着蒲团,蒲团压着青砖。他不记得自己跪了多久,只觉得膝盖骨像被人拿钝刀慢慢锯。疼是好事——疼能压住别的。
周娥皇躺在棺椁里。穿的是大婚时那件正红翟衣,领口缀着东珠,颗颗都有龙眼大。入殓时虞清商替她换的衣裳,擦的脸。虞清商说,皇后走得安详,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像睡着了一样。
李玉没看她入殓。
他不是不敢看。是不能看。看一眼就绷不住了。现在他需要绷住。濠州的军报还在崇政殿案上压着,石敢当的伤还没好利索,采石矶炮营的膛线图纸虞素问画了一半——昨晚送来第七稿,边缘还卷着,墨迹都是新的。这些事不会因为皇后死了就停下来等他。
张伟从侧门进来。
脚步很轻,是那种特意放轻的、怕惊扰了什么人的步子。他走到李玉身后两步远,站住。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半截。
“官家。”
李玉没回头。
“礼部的人在外面候着。问丧仪的规格——是照大行皇后的品级,还是再加一等?”
“照制。”他说。
“是。”
张伟没走。李玉能感觉到他还站在身后,呼吸有点乱。
“还有事?”
“韩相求见。”张伟的声音往下沉了半分,“他说有人在朝房提议,国丧期间暂停科学院一切事务,以示哀悼。”
李玉的手按在膝盖上,指尖慢慢收紧。袍子的布料皱起来,折痕像刀刻的线。
“谁提议的?”
“礼部侍郎赵烨。”张伟顿了顿,“附议的有工部主事钱谦、太常寺少卿孙季。说是——皇后薨逝,国本震动,不宜在这个时候搞什么热气球,冲撞了阴气。”
李玉没说话。
长明灯又炸了一声,蜡花弹进灯油里,晃了晃。
他站起来。膝盖僵得太久,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张伟伸手要扶,被他摆手挡开。
“传朕口谕。皇后丧仪从简,三日后出殡。科学院一切照旧——今日照常试飞。谁敢拿皇后的丧事当由头动朕的摊子,让他自己来灵前跟朕说。”
张伟喉结滚了滚。
“臣遵旨。”
他退出去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了。李玉听见他骂了自己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大概是嫌自己腿软。张伟从来不会腿软。他是跑惯了腿的人,宫里宫外一天能走三十里地,连摘星阁的三百级石阶都不带喘的。他腿软不是累的。
李玉重新跪回蒲团上。
殿里只剩下他和周娥皇。还有那些晃来晃去的白绫影子。
“娥皇。”
他叫了一声。没人应。当然没人应。他就是想叫一下这个名字,趁自己还能叫得出口。
他知道再过几个时辰,天亮了,就会有更多的奏折、更多的军报、更多的朝臣挤破门槛。他们会说“请陛下节哀”,会搬出祖宗法度、朝廷仪轨,会用“国事为重”四个字来堵他所有的情绪。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在做臣子该做的事。但今天晚上——天还没亮——他只想在那个名字还属于他的时候,再多叫几声。
他从穿越那天起就在算。算宋军的粮道,算世家的把柄,算火炮的射程——他什么都算过,唯独没算过这个。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的生活里占了三年,然后忽然就没了。像一滴水滴进秦淮河,连个波纹都没留下。
不对。她留下了。她留下了一柜子的琵琶谱,一叠没填完的词稿,一件绣了一半的龙袍。袖口的云纹才绣了三道,针还插在上头。那天下午虞清商把绣篮端过来的时候,李玉盯着那根针看了很久。针尖有一点锈。
虞清商从侧殿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不是姜汤,是参汤。她端到李玉面前,没说话,只把碗搁在供桌边上。
李玉没接。
“你自己喝。”她说。
声音很平。平得像她平时汇报军械数量一样。她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必须喝。不是在跟你商量。她把“官家”两个字省了。
他端起碗,一口喝干。参汤很烫,烫得舌头起了一层皮。他没皱眉。他想起周娥皇在的时候,每次她熬汤都会多熬一盅,搁在文火炉子上温着。汤面浮一层细细的油花,她用汤勺撇掉,撇得干干净净。她从不说“你喝吧”,只把汤盅放在他案头,用帕子垫着,怕烫了桌面的漆。
那时候他总嫌烦。批奏折批到一半,抬头看见一盅汤,就知道她又来了。她会坐在旁边的绣墩上,不吵他,安安静静绣花。偶尔抬头看看他,又低下去。现在他不烦了。现在他想喝那盅汤。但汤不会再有了。
虞清商接过空碗,转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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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院那边怎么样了?”李玉问。
“虞素问还在院里。凌晨三点起来改图纸,改了三稿。她说热气球的风门刻度还差半格,今天试飞前必须调完。她说——”虞清商顿了顿,“她让我告诉你,灯会升上去的。让全金陵都看见。”
李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的老习惯,思考时候敲手指,像弹钢琴。周娥皇生前说过他,别老敲,指关节敲粗了就不好看了。那时候他回了一句什么?好像是“不好看就不好看,又不靠手指吃饭”。周娥皇笑了半天,说他连自己的手都不心疼。
“让她别熬太狠。”他说。
“说了。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