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亮,晨雾漫过黄枫谷外门的湖心池塘。
薄薄一层白雾浮在水面,把连片荷叶裹得朦朦胧胧。晨鸟躲在岸边柳树深处啼叫,一声接着一声,声音隔了雾气,听着有些发闷。
听雨轩就建在湖心一块突出的石台之上,木柱扎进湖水,半亭半榭,四面没有围墙,只立着几道镂空雕花木栏。
平日里这里是外门弟子闲暇歇脚闲谈的去处,辰时刚过,大多数弟子还在洞府调息,亭台周遭人迹寥寥,只有两个杂役弟子,拎着水桶,远远在湖岸打理花草。
柴行歌出门的时候,刻意换了一身最普通的灰布弟子袍。
没有佩戴任何亮眼的玉佩灵饰,储物袋也选了旧的黑色粗布袋子,挂在腰侧,毫不起眼。筑基修士本该外放的灵光被他死死敛在体内,一丝一毫都不往外泄露。远远看去,就像一个修为堪堪踏入筑基、根基尚浅,没什么过人之处的普通弟子。
这是他昨夜仔细想好的姿态。
苏婉柔要看到什么,他便演给她看什么。
过分锋芒毕露,只会招来更深的窥探与杀机。适当的平庸,才是最好的保护色。
走出洞府山门,山间晨露很重,打湿路边的野草,裤脚掠过,沾上来一片冰凉细碎的水珠。
沿途山道上,零零散散有早起修行的弟子往来。有人打坐吐纳,有人赶路去往演武场,还有三两成群低声交谈。柴行歌一路行来,神色平淡,遇到相识的同门,便微微颔首示意,不多说一句话。
一路上,他的神念始终维持着半开的状态。
不是大张旗鼓铺开,而是如同蛛丝一般,细细弥散在周身两三百步之内。分辨每一道擦肩而过的灵力波动,留意暗处树梢、山石后面,有没有潜藏的窥探目光。
昨夜厉飞雨的话,在心底反复盘旋。
如今谷内并不太平。那些所谓的意外,走火入魔、坠崖、任务失踪,未必全是天灾。
他如今站在风口,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
走到通往听雨轩的木桥之前,柴行歌脚步顿了一顿。
木桥是原木搭建,桥面木板被常年往来的脚步磨得光滑,桥下湖水清澈,浮萍四散。晨雾还没有散尽,桥的另一头,听雨轩亭中,已经坐了一道女子身影。
苏婉柔。
她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线花纹,长发简单挽了个发髻,只簪了一支素玉簪子,没有过多珠翠。远远望去,身姿娴静,正低头伸手,轻轻拨弄桌上一套白瓷茶具。
那一缕夜昙香,隔着数十步水面,顺着晨风悠悠飘过来。
清淡,柔婉,闻上去沁人心脾。
若是不知底细的人,单单看这副模样,只会觉得这是一位性情温婉、心性纯净的女修。
可柴行歌神魂深处,还烙印着前世深渊那刺骨的寒意。花香越是好闻,底下藏的毒就越是狠戾。
他抬步,踏上木桥。
木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在安静的晨雾里格外清晰。
亭内的苏婉柔闻声抬起头。
一双眼眸清澈柔和,嘴角漾开浅浅笑意,起身迎了两步,声音轻柔:“柴师兄来得倒是准时。”
“师妹相邀,自当赴约。”柴行歌迈步踏入亭榭,目光扫过亭台四周。
四面开阔,湖岸杂役弟子远远劳作,距离这边很远,听不到亭内说话。左右树林,也不见人影。没有埋伏,没有隐藏的修士。
当然,也不排除对方有别的手段,比如留了传讯符箓,或者暗中布设了极小的监听阵盘。
柴行歌没有表现出半分警惕,随意在石桌对面的石凳落座。
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套茶具,两只白瓷茶杯,一把玉质茶壶,旁边放着一小罐灵茶。沸水已经备好,水汽袅袅,淡淡的茶香混着那股夜昙香缠绕在一起。
苏婉柔跪坐下来,素白纤细的手指握住茶壶,手腕轻轻一转,热水冲入茶罐,茶叶在热水之中翻滚舒展。
“这是掩月谷带来的雾云茶,寻常不易得,今日拿出来,请师兄尝尝。”
她一边沏茶,一边随口闲谈,神态自然,仿佛昨夜深夜叩门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听闻师兄自落鹰涧归来,大战鬼灵门修士,保全同门,还截获魔修密件,宗门上下不少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茶水分入两只茶杯,翠绿色的茶汤清亮,她伸手把一杯茶推到柴行歌面前。
柴行歌垂眸看了一眼杯中茶汤,没有立刻端起来。
修仙之中,茶水丹药,最容易动手脚。迷神散、滞灵粉,很多奇毒无色无味,混在灵茶之中,寻常筑基修士都未必能第一时间分辨。
他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微微一动,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木系灵力,悄无声息拂过杯沿。
长春功的木灵气天生对阴邪毒物有感应。
一瞬扫过,茶汤之内,没有察觉到毒药迷药的气息。
是真的普通灵茶。
柴行歌心中了然。
苏婉柔此刻还不会贸然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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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是外门公开亭台,光天化日,一旦下毒败露,便是万劫不复。她要的是打探消息,是试探虚实,不是鱼死网破。
他伸手,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茶汤入喉,清苦回甘。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柴行歌淡淡开口,刻意带上一丝几分劫后余生的疲惫,“落鹰涧一战凶险万分,若非陈巧倩师叔及时赶到,我这条命,多半也要丢在那里。谈不上什么大功。”
他刻意压低自己的功劳,把活命的缘由推到宗门长老驰援之上,弱化自己的战力。
苏婉柔坐在对面,一双眼睛静静看着他,笑意不变。
“师兄太过谦了。落鹰涧之事,多少人私下听过细节。鬼灵门有筑基修士坐镇,同去的赵铭师兄身负重伤,唯独师兄不但活下来,还缴获魔修密件。若无过硬本事,如何能做到这般地步。”
这话听似夸赞,实则是试探。
想要从他口中套出落鹰涧战斗的细节,想知道他究竟是凭借符箓宝物,还是自身硬实力,从筑基魔修手下脱身。
柴行歌放下茶杯,目光望向湖面浮动的白雾,长长叹息一声。
“魔修术法诡异,我当时数次濒临身死。全靠身上积攒多年的保命符箓与法器硬撑。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回不来黄枫谷。”
他半真半假,把大部分功劳归于外物,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依仗宝物死里逃生的筑基修士。
至于自身搏杀经验,两世的阅历,灵力的凝练程度,半句不提。
苏婉柔指尖轻轻摩挲茶杯边缘,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转瞬又被温柔笑意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