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首都机场三号航站楼。上午的太阳把到达口外的玻璃墙晒得发烫。
尤默从到达口出来,身上只背了个双肩包。行李在首尔办了直挂到泉州那边。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消息已经发了一堆,全是感叹号:「你到了没!!」「我在地铁口了!!」「你出关怎么这么慢!!」
他回:「到了。你站着别动,我过去。」「我还能跑了不成!!」
他弯了弯嘴角,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方向走。
出了地铁,老远就看见她了。
六月的北京,她穿着短袖,扎着马尾,站在闸机口外踮脚张望。看见他,眼睛先是一亮,接着又嫌弃地皱皱鼻子:“你穿这么多不热啊?首尔不热吗?”
“没北京热。”尤默说,“我怕冷。”
“怕冷你上个月怎么不说。”她嘀咕着,却已经把手里的冰镇北冰洋递过来,“喝不喝?我特意买了两瓶,怕你中暑。”
尤默接过来。玻璃瓶上沁着一层水珠,凉意顺着手心往上爬。她递过起子,他撬开瓶盖,“咔”一声,橘子味的气泡冒出来,冲得鼻子发凉。他喝了一口,甜得有点冲。
“怎么样?”
“还行。”尤默把瓶子从嘴边拿开,“走吧,你带路。”
她得了指令,立刻来劲了,边走边絮叨:“我跟你说,我考完那天,交卷出来腿都是软的,回家睡了一下午!我妈说我是把一年的觉都补上了……”
“考得怎么样?”尤默问。
“不知道!”她倒干脆,“对答案那种事我才不干,考完就完了。反正……”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改口道,“反正考都考完了。”
尤默没追问。他知道她咽回去的那半句是什么:考完,就该收拾收拾,去韩国了。
午饭是她学校旁边的小馆子。她熟门熟路领着尤默坐下,菜单都不看,尤默先一步把她的凳子转正。她每次坐下前都要把凳子转两圈才肯坐,上次吃饭,老板看得直乐。
她瞪大眼睛:“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转得那么显眼,想不记得都难。”尤默说。
她眨眨眼,半天憋出一句:“……你记性还挺好。”
尤默没接话。她记性也好,好到连他哪天考完、哪天转机、几点落地,都记得清清楚楚。
炸酱面端上来,她卷着面条,忽然说:“我跟你说个事儿。”
“嗯。”
“我那个……八月就走。”她低头扒了口面,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妈说的,早点去,早点适应。”
尤默“嗯”了一声,没接。他早就知道。她四月就选上了,这些事,她挑挑拣拣地跟他说过一路。
“你就不惊讶一下?”她抬头瞪他。
“你不是早说过吗?”尤默说。
“……也是。”她又低下头,扒了两口面,声音闷闷的,“我其实就是有点慌。你说,我到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连韩语都说不利索,万一人家嫌我笨……”
“韩语?”尤默说,“你上次自己放话,学起来可快。真卡住了,微信发我,我给你翻。你不是早说要查我吗?我还等你到了,都配合你查呢。”
她被他逗得噗一声,又绷住:“……谁要查你。我是怕给人家添麻烦。”
“那不就得了。”尤默说,“你又不是没学过新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能一样吗,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是这么个理。她闷头扒了两口面,耳根有点热,小声说:“……你说话怎么老一套一套的。”
尤默没理这茬。他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下午去哪儿?”
“带你去个地方!”她眼睛一下亮了,“我练舞那地儿,一般人我还不带去看。”
下午太阳很毒。她带着尤默七拐八拐,穿过一片老居民区,最后停在小区后身一小块水泥地前。地不大,角落拉着几根晾衣绳,墙根爬着半墙爬山虎,叶子被晒得打蔫。
隔壁楼里飘出《小苹果》,广场舞的鼓点,一下一下,跟她数拍子的节奏打了个照面。她嫌弃地摆摆手:“大爷大妈的伴奏,将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