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六百骑兵伏在麦地里,等着。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三月夜里的寒气,往棉袄里钻。马都卧在麦地里,嘴套着布套子,发不出声,偶尔打个响鼻,叫骑兵赶紧按住。所有人都趴着,眼睛盯着彰义门缺口的方向,大气不敢出。
外城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哭喊声、惨叫声、大顺兵喝酒划拳的喊叫声,隔着城墙传过来,隐隐约约,一阵一阵。城头上的大顺兵懒懒散散地站着岗,有的抱着枪打盹,有的靠在墙根喝酒,没人往麦地这边看。
赵安趴在朱慈烺左边,刀出了鞘,嘴里咬着一根草秸,一只手按着太子的马缰绳,单等有信号就冲。
陈虎进去快半个时辰了,还没信号。
陈虎的副手在旁边趴不住了,压低声音问:殿下,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再等等。朱慈烺说。声音压得很低,哑得厉害。
又等了大约一炷香。
就在朱慈烺快忍不住的时候,缺口那边亮了。
不是火把,是火折子。一闪,一闪,又一闪。
三下。
约定的信号。
成了。
朱慈烺悬了半个月的心,咚的一声落回肚子里。他翻身上马,动作太急,大腿内侧的伤口扯了一下,钻心地疼,他顾不上了,拔出腰刀,刀在夜色里闪出一道寒光。
上马!他压低声音喊,声音微微发颤,跟我冲!进城!接陛下!
一千六百骑兵同时翻身上马。没有呐喊,没有鸣锣,只有拔刀声、缰绳抖动声、马蹄刨地声。朱慈烺一夹马肚子,一马当先,战马像离弦的箭,从麦地里跃出去,直扑彰义门缺口。
一千六百骑跟在后面,一道沉默的黑流,顺着田埂涌过去。马蹄踩在刚返青的麦苗上,踩在冻土上,闷沉沉的声响连成一片,像远处滚过的闷雷。
缺口越来越近。朱慈烺看见陈虎站在缺口边上,手里提着刀,朝他们挥手。看见缺口旁边横七竖八躺着的大顺岗哨,血黑糊糊地浸在泥里。
父皇,儿臣回来了。
他冲进了缺口。
外城的大顺主力扎在城南城东,城西人不多。骑兵沿着外城的大街往东冲,马蹄声在街上轰隆隆地响,震得两边的窗户纸都抖。有的大顺兵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看见骑兵冲过来,吓得缩回去。有的喊了一声明军来了,没人出来打。将领们都在外城的府邸里抢银子抢女人,没人发令。街上乱糟糟的,散落着翻倒的担子、踩烂的菜叶子、丢弃的刀枪,还有几具老百姓的尸首,没人收。
朱慈烺不停。刀指向前,骑兵跟着他的刀往前。
到内城西直门的时候,城门紧闭,城头上堵着石头,守军的枪口弓弩对着下面,分不清来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