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城下

长夜大明 二郎山君 1226 字 1个月前

闯军在潼关城下磕了半个多月,没能前进一步。

十一月的天,冷得刺骨。风从黄河滩上刮过来,带着水汽,像小刀子似的往脸上割。地上早冻硬了,一镐头刨下去只留个白印子。营里的帐篷被风扯得哗哗响,夜里睡觉能听见帐杆子咯吱咯吱地叫,像要随时散架。

城关还是那座城关。黄河南岸,华山之侧,城墙依着山势而建,又高又厚,墙根底下就是黄河,水浑黄,翻着浪,打着旋子往东流,浪头拍在堤岸的石头上,溅起白沫,发出沉闷的轰鸣,日夜不停。城头上旌旗猎猎,风很大,旗面被扯得啪啪响,像鞭子在抽空气。那面字大黑旗就插在城楼正中,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边,旗面上还留着几处箭孔,被风灌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始终不倒。

攻城从清晨开始。天还没亮透,阵地上就响起了牛角号,呜呜的,像狼嚎。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啃两口冻硬的干粮,喝一口冰水,扛着云梯,推着壕桥,排着队往城根下走。壕沟早填平了几段,填的是土袋,也有尸首——打到后头土袋不够,督战队的就拿尸首填,人踩着人往过冲。

尘烟弥漫。黄土被踩得扬起来,混着硝烟和血腥味,呛得人直咳嗽。冲到城墙根底下的兵把云梯往墙上一架,密密麻麻的人就往上爬,手脚并用,像蚂蚁似的。梯子上挤得满满当当,铁甲碰着铁甲,叮当作响。有人爬到半腰被城上扔下来的石头砸中脑袋,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下去,砸在后面的人身上,两个人一起滚下来,摔在冻硬的地上,骨头咔嚓一声,就不动了。

城头上的燧发枪响了。

那声音和鸟铳不一样。鸟铳放一枪,的一声,响完得装药、装弹、点火绳,慢得很。这东西不一样,三排轮射,头排打完退后装弹,二排上前,二排打完三排上,三排轮完头排接上,循环往复,没有间断。咔咔咔连着响,像过年放鞭炮,比弓箭快得多,比鸟铳也快。枪声密得像下冰雹子,子弹打在城砖上溅起碎渣,打在人身上就是一个血洞,穿甲而过,根本挡不住。鸟铳要点火绳,风一大就灭,得拿手拢着,燧发枪扣扳机就响,风雨无阻。

冲到城根下的兵被打成了筛子,一个接一个地从云梯上栽下来。云梯架上去被推倒,城上的兵用长叉子顶着梯子往外推,连人带梯子砸下去,后头的兵踩着尸首继续冲,冲到半道又被枪打下来,血溅在城墙上,顺着砖缝往下淌,淌到墙根底下积成一摊一摊的,冻成暗红色的冰。

有个穿红甲的小校爬到了云梯最上头,手已经搭上了垛口。城上一杆长枪捅过来,扎在他肩膀上,他闷哼一声,另一只手还死死抓着城砖不放。第二枪扎在他胸口,他张了张嘴,血从嘴角涌出来,手一松,仰面栽了下去。他身后那个兵连停都没停,踩着他的肩膀继续往上爬,刚露个头,就被一枪打中面门,脑袋一歪,挂在梯子上不动了。

冲了十几天,冲不动。

潼关天险。南边秦岭逼过来,陡得像刀削,连个能爬的坡都没有,猿猴都难上去。北边黄河水势急,浪头拍着岸轰隆隆响,冬天水浅了些,可船根本靠不了岸,对岸还有守军盯着,想从水上绕过去那是做梦。中间一条窄道,宽不过数里,全在城墙的射程之内。城墙依山势而建,又高又厚,城砖是用糯米汁拌灰浆砌的,硬得像铁,炮弹砸上去只能啃掉一小块皮。城头上的燧发枪架在垛口后面,打下面的人像打靶子,下面的人往上看,只能看见城墙和垛口,连城头上的人脸都看不清,箭射上去多半扎在城砖上,根本伤不到人。

城墙根底下的尸体摞了两三层,没人收。天冷,冻得邦邦硬,尸首都僵着,保持着死前的姿势,有举着刀的,有张着嘴的,有趴在梯子上的。后头的兵踩着前头人的尸首往上爬,踩得咯吱响,踩破了冻硬的皮肉,里面是暗红色的冰碴子。血顺着城墙淌下来,在墙根冻成一溜一溜的红冰,红得发黑,踩上去滑溜溜的。

后来再攻,兵们不肯冲了。打头阵的站在壕沟边上,脚像钉在地上似的,眼睛盯着城头上那排黑黢黢的枪口,腿肚子转筋。督战的拿刀砍了两个,血溅在旁边人的脸上,才逼上去一波,上去还是被打下来,尸首往下掉,砸在后面的人身上,温热的血溅了一脸。有个年轻兵吓得尿了裤子,跪在地上哭,被督战队的一刀砍了脑袋,血喷出去两步远,尸体拖到路边,没人多看一眼。

城下的大营里,气氛一天比一天沉。

锅里的粥一天比一天稀,米粒数得清。头几天还能见着点荤腥,是打死的马肉,后来马也舍不得杀了——马要留着冲锋、拉炮,杀一匹少一匹。再后来就只有小米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就着咸菜疙瘩啃,吃得人胃里反酸水。打粮队撒出去三十里,方圆几十里的村子早空了,百姓跑得精光,粮食一粒都没剩下,挖回来的草根树皮比粮食多,煮在锅里发苦,吃下去涨肚子,拉不出来。有个小兵夜里偷偷溜出去,想在荒地里挖点什么填肚子,一脚踏进黄河边的冰窟窿里,等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浑身裹着冰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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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带来的粮本来就紧,二十万张嘴,天天要吃,吃一天少一天。帐篷里冷,柴火也不够,砍来的树枝都是湿的,烧起来冒烟,呛得人直流泪,帐篷里乌烟瘴气。兵们挤着睡,三五个人挤一个帐篷,把兵器抱在怀里,铁家伙冰手,也抱着,总比没有强。铁甲夜里冻得冰凉,早晨穿的时候粘皮肤,得哈半天气才能套进去。有人冻坏了脚,脚趾头黑了,一碰就掉,坐在帐篷里哼哼,也没人管——药早就用光了,轻伤自己扛着,重伤等死。

城头上的旗号始终没换,还是那个字。

这一天傍晚,攻城的兵又退下来了。云梯丢在城根下,横七竖八,有的被火烧了半截,黑乎乎的冒着烟,有的梯子上还挂着尸首,晃悠晃悠的。收兵的锣敲过,哐——哐——哐——,声音沉闷,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城下安静下来,只有风声,还有伤兵的呻吟,从营盘各处冒出来,压着嗓子,不敢大声,怕被当官的听见了嫌晦气。

远处黄河在暮色里流着,水是黑的,浪声低沉,像在叹气。城头上的灯火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的,星星点点,沿着城墙排开,映着黑黢黢的山影。那面字大旗还在风里飘着,在灯火和暮色之间,黑糊糊一片,像一块钉在城头上的铁。

中军大帐里,灯点亮了。牛油灯的火苗被帐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直晃,在帐布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李自成让人传话,众将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