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过半,王满仓和刘桂英动身了。
全院送到站台上。俩娃一边一个,由李晓婉和玉芹抱着;东子扛着行李;二狗拎着一网兜煮鸡蛋;小武跑前跑后地打前站。王满仓穿着那件藏蓝中山装,刘桂英穿着新絮的棉袄,老两口站在车门口,跟出远门的新人似的。
“爸,妈,”王家乐最后嘱咐,“到了鹰嘴崖,姜文明接。从学校到矿上,都有章程。你俩就记一条,下车的站名,鹰嘴崖。”
“记住了。”王满仓把怀表掏出来对了对,“车几点到?”
“早六点十八。”
“准吗?”
“章程上跑的线,”王家乐说,“准。”
火车开了。老两口头一次出远门,头一回坐火车,坐的还是儿子押出来的线。
车一开动,王满仓就把脸贴在了窗户上。外头的雪原一片一片地退,村庄、电线杆、冒着烟的屋顶,都往后头飞。他看不够,眼睛都舍不得眨。
“满仓,”刘桂英笑他,“脖子不酸?”
“不酸。”老头头也不回,“这就是家乐押出来的线。你看这桥,你看这弯,家乐都走过。”
过鹰嘴崖隧道的时候,车窗黑了一下,又亮起来。王满仓把怀表掏出来看了看,说:“这隧道,家乐押货的时候,一趟一趟地过。”
“你怎么知道?”
“他的章程上写着呢。”老头说,“隧道限速,鸣笛,都有讲究。”
一宿无话。第二天早六点十八分,车稳稳地停在了鹰嘴崖站。
站台上,佳悦和赵建国早就等着了。佳悦穿一件厚棉袄,脸冻得通红,火车一进站就蹦着高挥手。
“爸!妈!”
刘桂英一下车就把闺女搂住了,搂着搂着就哭了。佳悦也哭,娘俩抱着哭了一鼻子,哭完了,佳悦把刘桂英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妈,你瘦了。”
“你才瘦了。”刘桂英抹着眼泪笑,“山里苦吧?”
“不苦,甜着呢。”
姜文明也来了,开着矿上的嘎斯车,把老两口往学校拉。一路上,佳悦说个不停:学校六个班,一百多个娃,她教语文,赵建国教算术;学校后头开了一片荒地,开春种土豆;山里的冬天冷是冷,可屋里烧得热乎,炕烫得坐不住。
“你不上课?”刘桂英问她,“光陪我们俩?”
“跟学校请了两天事假,凑上周末,连头带尾五天。”佳悦说,“课都调好了,误不了娃们。”
“这就好。”刘桂英放了心,“工作要紧。”
“陪你们也要紧。”佳悦挽住她的胳膊。
车到学校门口,一百多个娃在雪地里站成两排,齐刷刷地喊:“爷爷奶奶好!”
王满仓和刘桂英都愣住了。刘桂英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