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当时就沉下来了。

“不可能。”他转过身，嗓门拔高了，“一个烧锅炉出身的，满分？这里头有鬼！他作弊！”

人群唰地安静下来。

这话分量不轻。作弊俩字，搁在干校，是要处分的。

“冯建军，说话要讲证据。”王家乐从人后头走出来，不紧不慢。

“证据？”冯建军梗着脖子，“你一个基层来的，能考一百分？谁信！”

“我信。”

人群让开一条道，钱教员背着手走进来，眼镜片反着光。

“卷子是我监的，桌是我排的，前后左右都隔着人。”钱教员站定，“你说他作弊，行。我现在当场抽题，他当场答。答不上来，成绩作废，我行文上报。答上来了，你当众把话收回去。敢不敢？”

冯建军张了张嘴：“我……”

“不敢就闭嘴看着。”钱教员翻开卷子，“王家乐，听题。”

“第一题，粮食统购统销，意义何在？”

“统购统销，是国家在物资紧俏的年月，把粮袋子攥在国家手里，保证人人都有饭吃。”王家乐答得不快，一字一顿，“我在列车上见过。早年粮贩子倒腾粮食，城里粮价一天三变。统购统销以后，粮价稳了，旅客兜里的粮票，走到哪儿都管用。”

钱教员点点头：“第二题。”

一连五道题，王家乐对答如流。答到第四题，他还捎带举了个铁路的例子，说调度跟分配是一个理，先保主干线，再调支线，跟国家先保大城市、再调地方，一个路数。

教室里外，鸦雀无声。

“好。”钱教员合上卷子，转身冲满操场的人扬声道，“都听见了？这才叫理论结合实际，比死记硬背强十倍！”

人群里不知谁先拍的巴掌，掌声哗啦啦响成一片。

赵大柱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兄弟！你这脑子，是长天线上了？”

姜文明乐得直蹦：“我嫂子押的题！我就说！每日十条，背不完不许睡！”

冯建军站在人堆里，脸一阵青一阵白，末了红到了脖子根。他想走，前后左右都是人，掌声就在他耳朵边上响。

钱教员瞅着他：“冯建军，话，收回不收回？”

“我……”冯建军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仨字，“我收回。”

说完拨开人群走了，呢子外套的下摆让门槛挂了一下，踉跄半步，头也没回。

当天夜里，宿舍的灯熄了，王家乐就着走廊透进来的灯光给家里写信。

“晓婉：摸底考成绩下来了，满分，全干校唯一一个。你押的题准，小本本是头功。替我谢谢那个画算盘的。”

写到这儿他乐了，笔尖顿了顿，又添一句：“满满要是真会叫妈了，等我回去，让他当面叫一声，我听听。”

信写完，姜文明从上铺探下脑袋：“哥，黑板又贴通知了，月底全体下公社，帮老乡收谷子，以组为单位，比进度！”

赵大柱在铺上翻了个身，瓮声瓮气：“收谷子？嘿！这回咱可不吃亏！”

黑暗里，冯建军的铺位没动静。过了一会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像是他把袖子卷上去比了比，又悄悄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