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摸底考这天一早,赵大柱就在宿舍里转磨。
“完了完了。”他把政策理论的小册子翻得哗哗响,“这些字单个我都认识,合一块儿就跟我捉迷藏。”
“大柱哥,你昨晚背到几点?”姜文明趴在被窝里问。
“两点!”赵大柱一拍大腿,“一觉醒来,全还给本子了!”
唉声叹气的不止他一个。这批学员一多半是基层来的,扛包、跑车、调度,手上的活样样拿得起,就是背理论犯愁。吃早饭的时候,食堂里人手一个小本本,喝粥都在嘟囔。
挨着窗户那桌,一个河南来的学员把小本本扣在碗上,喝一口粥念一句,念着念着跟同桌急眼了:“你别出声!你一出声我全乱套了!”
“我没出声啊。”
“你吸溜粥的声儿也是声!”
后头还有个五十来岁的老调度,头发花白,拿铅笔头在掌心写字,写一个字瞅一眼。嘟囔到第五遍,他把铅笔一撂:“哎,统购统销后头那句,又咋说的来着?”
赵大柱端着粥凑到王家乐这桌,一屁股坐下:“兄弟,你给我透个底,大论述要是考粮食,我咋下笔?”
“咋下笔?”王家乐头也不抬,“把你跑调度那套写上去,一个理。”
“调度也能写进政策理论?”
“粮食调拨不就是调度。”王家乐翻过一页,“先保主干线,再调支线,你闭着眼都会。”
赵大柱琢磨了半天,一拍桌子,粥都震出来半碗:“嘿!还真是这个理!”
王家乐也拿着小本本,可他翻得不紧不慢,一页一页,跟对时刻表似的。
“哥,你咋一点不慌?”姜文明凑过来。
“慌啥。”王家乐翻过一页,“我媳妇押着我背了半个月,每日十条,背不完不许睡。这会儿是还债的时候。”
考场设在大教室,一人一桌,监考的是教政策理论的钱教员,戴眼镜,一脸公事公办。
卷子发下来,教室里一片吸气声。题不少,填空、问答,末了还有一道大论述。
王家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心里有了数。媳妇押的题,一大半都在小本本上躺过。他提笔就写,笔尖不停。
考到一半,赵大柱举手。
“教员,能问个事不?”
“说。”
“这道大题,答跑偏了,扣分不?”
满教室憋笑。钱教员扶了扶眼镜:“你倒是先答上,再说跑偏。”
冯建军在斜前桌嗤了一声,笔杆子转得飞快。
交卷的头一名是冯建军。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呢子外套一撩,出了考场,站在院子里跟人白话。
“题太简单了。”他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进进出出的人都听得见,“闭着眼都能答。倒是有些基层来的同志,这回怕是要现眼。”
“你这话啥意思?”
“没啥意思。”冯建军弹了弹袖子,“我听说有的人,粥熬得不错。可惜这考的不是熬粥。”
旁边有个跟他相熟的学员凑趣:“冯哥,您估摸着能考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