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一入冬,头等大事不是别的,是白菜。
粮本上的定量又紧了一扣,谁家都明白,这个冬天,白菜萝卜就是命。副食店一早来了两车大白菜,天没亮,胡同里就排起了长队,棉帽子棉手闷子全副武装,呵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霜。
王家乐把铺子交给李二狗看着,自己推着排子车来排队。李晓东跟在旁边,揣着手,跺着脚,嘴里不干不净地念叨:这白菜,比春运的火车票还难抢。
抢什么抢,排队。王家乐呵出一口白气,都有份。
前头队伍忽然一阵骚动。原来是白菜冻了,外层帮子冻得梆硬,有人嫌分量吃亏,跟售货员掰扯。眼看要吵起来,李晓婉打后面过来了,制服一穿,往那儿一站:吵什么?冻帮子也是白菜,回家拿热水一泡照样吃。都排好队,谁再嚷嚷,后头去。
队伍立刻安静了。李晓东凑到王家乐耳边:我姐这比工作证好使。
轮到王家,买了二百斤。排子车装得冒尖,李晓东在前面拉,王家乐在后头推,一路吱嘎吱嘎进了胡同。
全院的大会战这就开了场。
晾白菜得占地方,院子里、窗台上、墙头上,见缝插针。赵大爷自封为全院白菜调度总指挥,背着手在院里转悠,指挥这家码东边,那家码西边,最后把自家白菜码了个花式垛,一层转一个向,远看跟个宝塔似的。
大爷,您这垛,中看不中用啊。李晓东仰着脖子看。
你懂什么!老头眼睛一瞪,这叫艺术!码白菜也得讲审美!
当天后半夜,咔嚓一声闷响。
全院都听见了。
第二天一早,赵大爷的花式宝塔塌了半边,白菜滚了一院子。
老头蹲在白菜堆前,半天没说话,末了憋出一句:这是给白菜留个通风口。
大爷,白菜要通风口干什么?
防止……防止捂坏了!赵大爷梗着脖子,你懂什么,我这是科学储菜!
嘴上硬,手上倒诚实,老头当天就把宝塔拆了,老老实实拍成了扁垛。
李二狗那天负责给各家跑腿搭手。
刘桂英家的白菜要搬进屋,他逞能,一趟扛四棵,二百多斤压在身上,刚进院门,脚底下踩着片白菜叶子,出溜一下,整个人飞出去,端端正正扎进了墙根的白菜堆。
白菜帮子纷飞。
半晌,白菜堆里冒出个脑袋,顶着一头菜帮子,耳朵上还挂着半拉白菜叶。
李晓东正端着碗喝水,一口水全喷了:菜筐2.0!二狗哥,上回你躲菜筐,这回你钻菜堆,你跟白菜有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