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张第三天，麻烦上门了。

上午九点多，铺子门口来了辆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两个穿中山装的，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眼皮耷拉着，进门就把一张介绍信拍在柜台上。

供销社的。瘦高个拿眼角扫了一圈货架，我们姓胡，副主任。接到群众反映，你们这儿低价倾销，扰乱统购统销秩序。这批货，先封存，等我们查清来源再说。

李二狗脸都白了，下意识往柜台前挡。

正在搬货的李晓东把箱子一撂就要往前冲，让王家乐一个眼神按住了。

胡副主任是吧？王家乐不急不躁，还给人倒了碗凉白开，天热，先喝口水。

少来这套。胡副主任没接，货，我们今天必须封。

封货是你们的权力。王家乐点点头，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牛皮纸袋，一样一样往外掏，您查案，也得按章程。这是我们挂靠街道服务社的执照，王主任签的字。这是工商所的审批单。这是进货备案台账，每一批货哪天进的、从哪儿进的、经手人是谁，全在上头。而且我们开的是代销不是经销！

三样东西，红章黑字，在柜台上一字排开。

胡副主任拿起执照翻了两下，眼皮跳了跳。

还有这个。王家乐又掏出一沓凭证，上海旧货市场的易货单据，我们用山货鱼干换的日用百货，以物易物，票据齐全。您说低价倾销？我们的凉鞋比供销社定价低五分钱，这是代销点的让利空间，服务社批的，白纸黑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孙嫂子挤在最前头，听得真真儿的。

胡副主任把单据翻了三遍，没找出一个错处，脸一阵青一阵白。

手续齐，不代表货源没问题。他嘴硬。

货源欢迎您查。王家乐把台账往前一推，随便查，查到一处假的，我自己摘牌子。查不到，胡副主任，您今天这事儿，是按公事公办呢，还是替什么人出气呢？

这话不高不低，可院里院外的人都听见了。

胡副主任脸上挂不住，把单据往柜台上一拍：你等着！转身就走。

您慢走！李晓东在后头喊，有空来买鞋啊！给您算便宜！

王家乐一把把这胖子按回柜台后头：就你嘴欠。

院里院外哄一声笑了。孙嫂子带头拍手：家乐，硬气！人家这才是正规买卖，红章一套一套的！

这事儿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半条南锣鼓巷。

传到最后变了形，说供销社来个副主任，让王家乐拿一摞红章怼得当场鞠躬道歉。

王家乐听了直摇头，可第二天，外胡同来的人果然更多了，都说这铺子正规，有底气。

当天下午，王家乐去服务社送这个月的代销报表，跟王主任办公室打杂的小干事混了个脸熟，递了根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上午供销社那位胡副主任，什么来路？

小干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嗨，提他干嘛。这位胡副主任，是你们局里政工科周干事的拐着弯的亲戚，表舅家的女婿还是什么来着，反正沾亲。前阵子周干事在你们局里挨了批评，说是传闲话传错了人，面子上下不来。这位胡副主任，八成是替亲戚找补来了。

王家乐心里透亮了一半。

周干事。政工科那个老古板，逮谁挑谁刺，上回报社通讯员来局里采访，他在旁边阴阳怪气，说有的人年纪轻轻不学好，利用职务之便倒腾东西。让陈副处长当场给训了一顿。

敢情在这儿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