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雨声像一整条河从天上倒下来,砸在树冠里,砸在泥地里。六个人重新缩回树下。没人再说话。只有水声、树声、远处闷雷滚过天边的声音。
林远盘腿坐着。他把铜针放在膝盖上。铜针在雨夜里泛着极弱的光。他盯着它。
“你还在看它?”沈映月说。
“它变了。今晚上出来之后,它轻了。原来它在后颈里,是一根针。现在在膝盖上,是一根线。极细的线。一头连着我的心口,一头连着陈三的脚底。陈三走一步,我的左膝就麻一下。他停下来了。不走了。他把脚埋进土里。我的左膝就不麻了。它不麻了。开始变凉。凉气从膝盖往大腿走。一直走到小腹。走到胃。走到肺。走到喉咙。我张开嘴,能吐出一口白气。白气里有字。”
“什么字?”
“七个。去。到。回。还。再。休。等。”
林远说。七个字。一颗一颗往外吐。吐到第四个,他的嗓子劈了。
“郑和鞋底的字。顾惜月师父的舌头。我爹的骨头。陈三的脚。沈映月的鞋。你的刀。我的针。七样东西。七个字。都在一条线上。线从满剌加来。到旧港。到雨林。到鸡足山。到门。到人。到空。最后回到海。这条线,今晚动了一下。因为我念出了这七个字。念的人不算数。听见的人才算数。而听见的人里,有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你听见什么了?”公主问。
“我听见,第七道影子在笑。”林远说。
闪电劈下来。白光里,树影、雨丝、泥地全部定住。六个人看见泥地上多了一道影子。第七道。在东面第三棵树后。极高,极瘦,右袖空着。是陈三。他回来了。又一道闪电。第八道影子。在满剌加方向。矮小。蜷缩。像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往海里扔石头。然后闪电灭了。雷滚过来。震得蛇皮果落了三颗。果壳砸在泥里。没声音。因为声音全被雷吞了。
“陈三没走。”小厨娘说。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的人已经站起来了,菜刀握在手里,“他站在东边第三棵树后面。他的脚还在。可他的脸……我看不见他的脸。”
又一道闪电。这次更近。白光把整个雨林照成白昼。七个人。不。八个人。陈三站在东边。那个女孩蹲在满剌加方向。她不是阿依娜。阿依娜在树顶。那女孩的头发缠着断发。她是沈映月。是二十年前的沈映月。她蹲在灯塔下。她在等她的父亲。她不会消失。她永远等在那里。
“别数了。影子会数人。你数到第九个,第九个就会从你身体里出来。别数。”
没有人再说话。
雷滚过去。雨开始收。先是粗的停,然后细的停。最后一丝雨丝从树冠里滴下来,落在林远膝盖上的铜针上。铜针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林远抬头。后颈那个空洞里,没有血了。伤口泛白。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天快亮了。等天亮,我们就出林子。”
“出林子容易。可你要记住。从今晚开始,你后颈没有了针。你每走一步,身上会轻一点。轻到最后,你得抓住点什么。不是刀。不是尺。不是鞋。不是头发。是命。你抓住自己的命,才不会飘起来。飘起来的人,会被阿依娜吹回灯塔。会被陈三埋进土里。会被满剌加的海浪冲走。”
林远慢慢站起来。他的左膝确实在凉。凉得像有一小片冰,从骨头里往外渗。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底碰到一颗蛇皮果。果壳裂开。里面是空的。没有肉。只有一小截白骨。一根手指。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