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花间·鹰眼

花姑子的家在一条河边。河不宽,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石头是圆溜溜的,被水冲了很多年,磨得光滑发亮。河边种着很多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不是那种名贵的花,是路边常见的花,野菊花,牵牛花,蒲公英,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但开得很好。一朵一朵的,像星星,像眼睛,像婴宁的笑。

花姑子蹲在花丛里,给花浇水。她的手指很长,很细,像花茎。她的指甲是粉红色的,像花瓣。她浇水的时候,水从瓢里洒出来,细细的,像雨,像雾。水落在花瓣上,花瓣摇了摇,像在点头。水落在叶子上,叶子亮了,像擦了油。水落在土里,土黑了,像喝饱了。

阿英在树上。她坐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腿悬在空中,一甩一甩的。她的眼睛很亮,像鹰的眼睛,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她看到了赵真真他们,从树上跳下来,落在花姑子身边。她的脚步很轻,像猫,像风,踩在草地上,没有声音。

“有人来了。”阿英说。

“谁?”花姑子抬起头。

“不认识。但带着花。”阿英说,“婴宁的花。戴在头上的那个。还有娇娜的竹子。戴在脖子上的那个。”

花姑子站起来,看着赵真真他们走来的方向。她的手里还拿着水瓢,水从瓢里滴下来,一滴,一滴,一滴,落在花上,花摇了摇,像在笑。

“婴宁的花?娇娜的竹子?”她问。

“嗯。”阿英说,“还有柳望舒的木尺。她腰上挂着的那把。”

花姑子笑了。“那他们是好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婴宁只给好人花。娇娜只给好人看病。柳望舒只把木尺给好人。”

赵真真走到河边,看到花姑子站在花丛里,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树枝别着。她的脸很普通,但眼睛很亮,像水,像露。阿英站在她旁边,穿着白色的衣裳,头发扎成一条辫子,辫子上系着一根红绳。她的眼睛很亮,像鹰,像星星。

“你们是赵真真?”花姑子问。

“是。”

“我听说过你们。婴宁跟我说过你们。她说你们是好人。”花姑子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坐。我给你们泡茶。”

花姑子的家是一间茅屋,很小,矮矮的,缩在河边。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了,有些地方塌了,露出里面的木头梁。墙是石头垒的,大小不一的石头,歪歪斜斜地摞在一起,石缝里塞着泥巴和稻草。门是几块木板拼的,没有刷漆,风吹日晒的,裂了好几道缝。但门口打扫得很干净,没有一片落叶。窗台上摆着几盆花,开着小小的白花,像星星。

屋里很暗,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干草,干草上盖着一张旧毯子,毯子上有好几个洞。一张桌子,瘸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有半块红薯,硬得像石头。但桌上也放着花。一碗水,水里插着几朵野花,花瓣上还有露水。

“坐。”花姑子搬来几把椅子,椅子是竹子编的,很轻,但很结实。“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花茶。自己晒的,不知道你们喝不喝得惯。”

她从墙上取下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干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她抓了一把,放在茶壶里,倒上热水。水是刚从河里打来的,清的,凉的。但倒进茶壶里,过了一会儿,就热了。茶壶是泥做的,很粗糙,壶嘴缺了一小块。但茶汤很香。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是那种淡淡的香,像风,像水,像花。

赵真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很清,能看到杯底的花瓣。不苦不涩,有一丝很淡的甜。

“好喝。”她说。

“不好喝。”花姑子笑了,“是去年的花晒的。今年的花还没开。等开了,晒干了,泡茶才好喝。今年的雨水好,花会开得比去年好。”

婴宁从后面走上来,蹲在花丛边,看着那些花。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像露珠。她笑了。那笑容很亮,像月光照在水面上。花摇了摇,像在点头。

“你认识这些花?”花姑子问。

“认识。它们是野花。没人种,自己长。春天发芽,夏天开花,秋天结籽,冬天睡觉。睡一觉,明年又开。开了谢,谢了开。开了一百年,谢了一百年。没人看,也开。没人管,也开。没人记得,也开。”

花姑子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是婴宁?”

“是。”

“你的花,开得真好。”

“你的花,也开得好。”婴宁笑了,“你给它们浇水,给它们施肥,给它们唱歌。它们认识你。你是它们的朋友。它们开花,是给你看的。”

花姑子笑了。那笑容很亮,像阳光。

小翠从后面走上来,蹲在花姑子身边,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对着花丛照了照。镜子里,花是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和真的一样。她把镜子收起来,笑了。

“你的花,是真的。”她说。

“当然是真的。”花姑子说。

小主,

“我见过假的花。苏妲的花。种在青丘的宫里,开得很大,很艳,很香。但那是假的。用幻术种的。照了镜子,就没了。你的花,是真的。照了镜子,还在。”

花姑子看着她。“你是狐族?”

“是有苏氏的。有苏守媚。专门戏弄坏人。”

“那你戏弄过坏人吗?”

“戏弄过。王化及。我让他以为自己是蛤蟆。他趴在地上,学蛤蟆叫。叫了三天三夜。嗓子叫哑了,还在叫。他以为自己是蛤蟆,就不是人了。不是人了,就不用还债了。但他还是人。蛤蟆也是人变的。变不回去了。”

花姑子笑了。“你真厉害。”

“不厉害。”小翠笑了,“我只是会幻术。你会种花。你才厉害。种了花,花开了,人看了,开心了。开心了,就不想当坏人了。不想当坏人了,就不用幻术了。不用幻术了,就赢了。”

娇娜从后面走上来,蹲在花姑子身边,拿起一朵花,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花的香味很淡,像风,像水,像月光。她笑了。

“这花能治病。”她说。

“能治什么病?”花姑子问。

“治心病。闻了,就不难过了。不难过了,就不想死了。不想死了,就活了。活了,就能种花。种了花,花开了,人看了,开心了。开心了,就不想死了。”

花姑子看着她。“你是狐族?”

“是。皇甫氏的。皇甫守礼。专门给人看病。”

“那你给人看过病吗?”

“看过。给兔子看过,给狐狸看过,给鸟看过。给人也看过。钱彬。他肝火旺,脾胃虚,气血不足。我给他开了药。他喝了。喝了就好了。好了,就不累了。不累了,就能帮更多的人。帮了更多的人,就赢了。”

花姑子笑了。“你真厉害。”

“不厉害。”娇娜笑了,“我只是会看病。你会种花。你才厉害。种了花,花开了,人看了,开心了。开心了,就不生病了。不生病了,就不用看病了。不用看病了,就赢了。”

阿英从树上飞下来,落在花姑子肩膀上。她的翅膀很大,很白,像云,像雪。她用翅膀轻轻拍了拍花姑子的头。

“你又夸别人。”阿英说,“你也很厉害。”

花姑子笑了。“我不厉害。我就会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