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考城隍·廉之印(下)

“你。你也收了银子。你也害了人。你也改了状子。你也打了板子。你也有罪。”

城隍的脸白了。不是白,是灰。像纸灰,像骨灰。

“你……你还要告我?”

“告。告到你也判了。告到你也入了畜生道。告到你也变成猪,变成狗,变成蛇。告到天下没有冤枉。”

城隍的惊堂木掉了。他坐在椅子上,像一摊烂泥。他的嘴张着,说不出话。他的眼睛看着宋焘,又看着赵真真,又看着沈巍手里的引魂灯。灯是绿的,火是绿的,光是绿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更白了,像纸,像灰。

“我……我认。”他的声音破了,像瓷器摔在地上,“我收了范文程的银子。改了林远图的状子。打了宋焘的板子。我认。我判我自己。入畜生道。一世为猪,一世为狗,一世为蛇。永世不得为人。”

他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了,放下笔。他站起来,走出大殿。他的腿是软的,但他走着。他走进雾里。雾很浓,看不到他去了哪里。但赵真真知道,他去了该去的地方。

宋焘站在大殿里,看着城隍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支笔,笔杆是凉的,但他的手指是热的。他攥着它,像攥着自己的命。

“谢谢你。”他转过身,看着赵真真。

“不用谢。”赵真真说,“是你自己告赢的。”

“我知道。”宋焘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我告了三百六十五年,打了三百六十五板子。腿断了,腰断了,手断了。我赢了。”

他把笔举起来,对着光看。笔杆是竹子的,很旧,边缘磨得发亮。笔头是狼毫的,已经秃了,但还能看到墨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递给赵真真。

“给你。我的笔。我的文章。我的字。我的命。给你。你替我告。告到天下没有冤枉。”

赵真真接过笔。笔很轻,但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笔杆是凉的,但贴着她掌心的时候,慢慢变热了。像一个人的心跳。

“你不自己告了?”

“不告了。赢了。够了。”宋焘转过身,走出大殿。他的腿断了,腰断了,手断了。但他走着。他的背是直的。他走出城隍庙,走进雾里。雾很浓,看不到前方,看不到后方,看不到左右。但他走着。走了很久,久到赵真真看不到他了。

雾里有一道光,金色的,很亮,像太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棵松树。他走了。没有回头。

赵真真站在大殿里,手里攥着那支笔。她低下头,看着笔杆上刻的字——“守心”。笔杆是旧的,字是新的。刚刻的,还很深。

“宋焘刻的?”李煜问。

“嗯。”赵真真说,“他刻了一辈子。刻在笔上,刻在心上。刻在每一个字上。”

她把笔收好,和那些信放在一起。口袋又重了一些。但她不觉得重。

沈巍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袋子是灰色的,很旧,但很干净。

“这是什么?”赵真真问。

“黄泉土。”沈巍把袋子递给她,“黄泉路上的土。蕴含死气,能让植物在极端环境下生长。西北的荒漠,种什么死什么。用这个拌在土里,能活。”

“还有呢?”李煜凑过来看。

沈巍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种子。种子是黑的,很小,像米粒。但上面有花纹,像眼睛。

“彼岸花籽。”沈巍说,“奈何桥畔采的。能感知死亡气息。种在边境,伪神势力来了,它会变色。绿色安全,红色危险。”

李煜眼睛亮了。“这么厉害?”

“嗯。”沈巍把种子包好,“但种下去要三年才能长。三年里,每天浇水,每月施肥,每年修剪。不能偷懒。偷懒了,就不灵了。”

李煜挠挠头。“那还是让田七郎种吧。他有耐心。”

赵真真走出大殿,走到奈何桥头。孟婆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碗汤。汤是黑的,热气是白的,她的脸很皱,像干了的橘子皮。她看到赵真真,笑了。

“小姑娘,告赢了?”

“赢了。”

“开心吗?”

“开心。”

“那你喝碗汤吧。喝了,更开心。”

“不喝。”赵真真笑了,“我有不能忘的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孟婆看着她,看了很久。“不能忘的事,是最苦的事。你带着它,走不远。”

“走不远,也要走。”赵真真说,“走一步,算一步。走到走不动了,再回头。回头看看,那些事还在。还在,就没白走。”

孟婆没有说话。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赵真真。瓶子很小,能握在手心里。瓶子上刻着一个字——“忘”。

“这是什么?”赵真真问。

“忘川水。”孟婆说,“不是让你忘事。是让你在别人想忘事的时候,帮他们想起来。有些事,忘了是解脱。有些事,忘了是逃避。你帮他们分清楚。该忘的,忘。不该忘的,记着。”

赵真真接过瓶子。瓶子是凉的,像冰。但贴着她掌心的时候,慢慢变热了。像一个人的体温。

“谢谢婆婆。”

“不用谢。”孟婆笑了,“去吧。别回头。”

城隍庙外面,鬼差们正在收拾东西。城隍走了,来了新的城隍。新来的城隍是个年轻人,脸很白,眼睛很亮。他穿着官服,戴着官帽,手里拿着惊堂木。他坐在堂上,拍了一下惊堂木。声音很响,像雷,像鼓,像一个人的心跳。

“升堂!”

赵真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年轻人。他的背很直,像一棵松树。他的眼睛很亮,像山涧里的水。他的手里没有笔,但他的手很稳。他会是一个好城隍。

“走吧。”燕七说。

赵真真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看着沈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