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聂小倩·恭之印·信之印(上)

燕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裂缝。

身后,燕赤霞的声音传来,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第七代,没给第一代丢人。”

燕七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裂缝合上了。

光。

五色的光。

金白色的,木青色的,水蓝色的,火赤色的,土黄色的。光砂擦过脸颊,冰凉;光点拂过手臂,微痒;流萤缠绕脚踝,湿润;火星在发梢跳跃,温热;微尘托举身体,沉稳。

赵真真闭上眼睛,不去抵抗,只是顺着光流走。耳边有风声,有水声,还有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沉闷的,悠长的,像从另一个时代传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年——脚掌触地了。

不是石板,是泥土。松软的,潮湿的,带着腐叶和青苔气味的泥土。

她睁开眼。

兰若寺。

但不一样。不是三百年后的废墟,是三百年前的寺庙。殿塔壮丽,香火缭绕,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松针在风中沙沙地响。月光从天上照下来,银白色的,很亮,很柔。

“这里是……”李煜从她身后走出来,看着崭新的寺庙,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三百年前。”燕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燕赤霞的剑,把我们送回来了。”

“宁采臣呢?”赵真真问。

众人转头。宁采臣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块玉佩。他的脸很白,但眼睛很亮。他看着这座崭新的寺庙,看着那些还没倒塌的殿塔,看着那棵还没死去的松树。他的手在抖。

“我认得这里。”他说,声音很轻,“我来过。”

“你当然来过。”燕七说,“三百年前,你在这里住了三天。就是这三天。”

宁采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寺门。

大殿里亮着灯。不是三百年后那种昏暗的油灯,是真正的、明亮的烛火。佛像的金身还在,供桌上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细细的,飘上去,散在穹顶上。

大殿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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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出头,穿着青衫,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他的脸很白,不是晒不黑的白,是那种在屋里待太久的白。他的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在读。

是宁采臣。三百年前的宁采臣。

两个宁采臣,面对面站着。一个年轻,一个年长。一个活着,一个死了三百年。但他们长着同一张脸,有着同一双眼睛——那种水一样的亮,清的,透的,一眼能看到底。

三百年前的宁采臣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自己”,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是来借宿的?”他问。

“不是。”三百年后的宁采臣说,“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找一个人。她在这里。她每天晚上都会从墙里伸出手,摸我的肩膀。她的手很凉。”

三百年前的宁采臣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摸了我三天。”三百年后的宁采臣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第一天,她摸了我一下,缩回去了。第二天,她摸了我两下,留下了一滴血。第三天,她没有摸我。她在我的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等。”三百年后的宁采臣伸出手,掌心朝上。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看着那片空白的皮肤,像看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她让我等她。她没说她是谁,没说她从哪里来,没说她为什么要等我。她只说了一个字——等。”

三百年前的宁采臣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本摊开的书。

“我没有等。”他说,声音很轻,“我走了。我答应她会回来接她,但我没有。我死了。死在家里。病死的。”

“我知道。”三百年后的宁采臣说,“我找了她三百年。找了三百,没找到。她等了我三百年,等了三百,没等到。我们都在等,都在找,都在阴间飘着。飘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里来,忘了要到哪里去。只记得一个名字。”

他攥紧手里的玉佩。玉佩上的“倩”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聂小倩。”

三百年前的宁采臣看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书合上。

“她在哪里?”

“在树里。”燕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被树妖姥姥困在树里。还有三天,她就会被炼成鬼。三天之后,她会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里来,忘了要到哪里去。她只记得一件事——饿。”

三百年前的宁采臣看着他。“你是谁?”

“路过的人。”燕七说,“专门帮人完成心愿的人。”

“我的心愿?”

“你答应过她,会回来接她。”

三百年前的宁采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干干净净的、没有茧子没有泥的手。这双手写过很多文章,翻过很多书,但从来没有握过刀,没有拔过剑,没有保护过任何人。

“我接不了。”他说,“我不会武功,不会法术,没有银子。我只有一本书,一双手,一双眼睛。我接不了她。”

“你能。”三百年后的宁采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有一样东西,比刀快,比剑利,比法术灵。”

“什么?”

“你的心。”三百年后的宁采臣指着他的胸口,“你的心是正的。正的心,不怕鬼。不怕鬼,鬼就怕你。你去告诉她,你回来了。告诉她,你记得她的手凉。告诉她,你等她。”

他把手里的玉佩递过去。

“拿着。这是她的信物。三百年前,她把它塞进燕赤霞手里,说,‘帮我找到他。告诉他,我等他。’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你去找她。找到她,告诉她,她不用等了。”

三百年前的宁采臣接过玉佩。玉佩是凉的,像冰。但贴着他掌心的时候,慢慢变热了。像一个人的心跳。像三百年没停过的心跳。

他握紧玉佩,转身走出大殿。

院子里的那棵树,还没有三百年后那么大。树干只有两人合抱粗,树枝也没有遮住整个院子。但树根已经深深扎进地下,枝干已经伸向天空,树皮是黑的,叶子是暗紫色的,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光。

树妖姥姥站在树前。她是一个老妇人,穿着黑色的袍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的眼睛是红的,像血,像火。她的手里攥着一根藤蔓,藤蔓的另一端,缠着一个女子的脖子。

那女子穿着月白色的衣裙,头发散着,脸上有泪痕。她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玉白。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像露珠。她的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已经皱了,被泪打湿了。

“聂小倩。”树妖姥姥的声音很粗,像石头滚过地面,“你还不肯?”

聂小倩没有说话。她只是攥着那封信,攥得指节发白。

“你不肯,我就把你炼成鬼。炼成鬼,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要到哪里去。你只记得一件事——饿。饿了就要吃人。吃了人,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聂小倩的手在抖。但她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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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宁愿做鬼。”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花瓣,“也不做你的傀儡。”

树妖姥姥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做鬼?你以为做鬼那么容易?做了鬼,你就永远困在这棵树里。出不去,见不到光,听不到声音。你只能伸出手,摸那些路过的人。摸到了,就吃掉他们的心。吃不到,就饿着。饿到魂飞魄散,饿到什么都没有了。”

她收紧藤蔓。聂小倩的脖子上勒出一道红印,她的脸涨红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星星,像露珠。

“住手!”

宁采臣从大殿里冲出来。他的手里攥着那本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的脸很白,但眼睛很亮。

树妖姥姥转头看着他。“你是什么东西?”

“读书人。”宁采臣站在她面前,手在抖,但他没有后退。“你放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