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智叟·智之印

“好。干。”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都在准备。

田七郎和商三官带着冥铁去了上游的窄口。冥铁很硬,普通的铁锤砸不动。田七郎试了几次,只在冥铁表面留下几个白点。他蹲下来,把冥铁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用手摸着冥铁的表面,像在摸一把刀的刃口。

“它有自己的纹路。”他睁开眼睛,“顺着纹路打,就能打进去。逆着纹路打,打不动。所有的东西都有纹路。木头有,石头有,铁也有。找对了纹路,一刀就能劈开。找不对,一百刀也没用。”

他举起猎刀,刀尖抵在冥铁表面,轻轻划了一下。冥铁表面出现一道细如发丝的划痕。他又划了一下,顺着纹路。划痕变深了。一下,两下,三下。冥铁裂开了。不是碎,是顺着纹路裂开,裂成均匀的条状,像竹子被劈开一样。

商三官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她拿起那些冥铁条,开始编网。她的手很巧,虽然手指粗大,但编起网来又快又密。冥铁条在她手里像麻绳一样柔软,编成一个个菱形的网眼,每一个网眼都一样大,一样紧。

“你学过编网?”赵真真问。

“没有。”商三官头也不抬,“我爹教过我编竹篮。一样的道理。”

钱彬和沈巍去了下游的深潭入口。沈巍蹲在岸边,把手伸进水里。他的手指很白,没有血色,指尖有幽蓝色的光在闪。光渗进水里,水面泛起一层淡淡的蓝色,像墨水在水中扩散。

“水很深。”沈巍说,“下面有暗流。暗流很急,能把人卷进去。水怪如果钻进暗流,就抓不到了。”

“能封住暗流吗?”钱彬问。

“能。但要用引魂灯。”沈巍从怀里掏出那盏引魂灯,灯是绿的,火是绿的,光是绿的。他把灯放在水面上,灯没有沉下去,而是浮在水面,像一片叶子。绿光从灯里渗出来,照在水面上,水面变得像一面镜子,能看到水下的暗流。暗流是黑色的,像一条蛇,在水底蜿蜒。

“引魂灯能镇住暗流。”沈巍说,“但只能镇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后,暗流会恢复。”

“够了。”钱彬推了推眼镜,“三个时辰,足够把水怪引到窄口。”

赵真真和钱彬去了上游的窄口附近,在河岸上布设藤蔓。钱彬从手串上剥离一颗翠绿的珠子,珠子化作一根白蜡木针。他把木针插进泥土里,木针上的符文亮起,翠绿色的光芒渗进土里。片刻之后,泥土里钻出细密的藤蔓,一根一根,缠住了岸边的石头和泥土。

“木系的能力?”陈守拙看着那些藤蔓,点了点头,“能用活物困住它,比死物好。”

第三天傍晚,一切准备就绪。

上游窄口的冥铁网已经架好了,沉在水面下,看不到。下游深潭入口的引魂灯浮在水面,绿光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河岸上的藤蔓已经密密地缠住了泥土,像一张绿色的网。

陈守拙坐在茅屋前,手里握着那根没有鱼钩的鱼竿。他把竿尖探进水里,轻轻划了一个圈。水面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它在深潭。”陈守拙闭着眼睛,“在睡觉。很饱。昨天吃了一条大鱼。它要睡到明天早上。”

“那我们等。”赵真真蹲在他旁边。

“不急。”陈守拙说,“等它饿。它饿了,就会出来找吃的。它出来了,就回不去了。”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河面上,银白色的,像霜。河面很静,没有风,没有涟漪,只有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赵真真坐在陈守拙旁边,听着河水的声音。河水很轻,像在说话,但她听不懂。

“陈先生,”她忽然问,“您看了三十年水,看到了什么?”

陈守拙沉默了一下。“看到了人心。水是清的,人心是浊的。水脏了,可以清。人心脏了,要很久很久才能清。但只要有人愿意等,总会清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赵真真。“你们要去的那些地方,很远。你们要打的那些东西,很大。你们一个人打不过。”

“我们有队友。”赵真真说。

“队友不够。”陈守拙说,“你们需要有人看路。不是看脚下的路,是看前面的路。看哪里该走,哪里不该走。看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等。看敌人下一步会做什么,看自己下一步该往哪里去。”

赵真真看着他。“您能看到这些?”

“看了三十年水。”陈守拙笑了,“水是活的,鱼是活的,水怪也是活的。它们都会动,都会变。但你看了三十年,就知道它们会怎么动,怎么变。打仗也是一样。敌人不是石头,是活的。他们会动,会变。你看了足够久,就知道他们会怎么动,怎么变。”

天快亮的时候,河面上起了雾。雾很薄,像纱,像烟,从水面上升起来,在芦苇丛中飘荡。陈守拙睁开眼睛,把鱼竿从水里提起来,竿尖上挂着一滴水,水珠在晨光中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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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醒了。”他说,“饿了。”

赵真真站起来,手按在发卡上。李煜摸了摸胸前的吊坠,吊坠微微发热。钱彬转了转手腕上的手串,九颗翠绿的珠子亮了。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

河中央的那团浑浊的水又开始翻滚了。气泡从水底冒出来,啵,啵,啵,一个接一个,腥臭味比昨天更浓。水面开始波动,不是风引起的,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移动。波纹从河中央向两岸扩散,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它来了。”陈守拙的声音很平静,“别动。让它靠近。”

水怪浮出来了。

它很大。比赵真真想象的还要大。它的背是灰黑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面长满了水草和青苔。它的头很小,像蛇的头,但上面没有眼睛,只有两个凹坑,凹坑里有白色的液体在流动。它的嘴很大,裂到脑后,露出一排排倒钩状的牙齿,牙齿是黄的,像被烟熏过的骨头。它的四肢很短,但很粗,爪子像鹰爪,指甲像镰刀。

它趴在河面上,像一座移动的岛屿。水从它的背上流下来,哗哗的,像瀑布。

它感觉到了水波的变化。它朝岸边游过来。游得很慢,很笨重,每划一下水,河面就涌起一阵波浪,冲上岸边,把枯草打湿了。

“它过来了。”陈守拙说,“别动。让它靠近。”

水怪游到岸边,停住了。它的头伸向河岸,嘴张开,想咬住什么。但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牲口,没有鱼,没有人。它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像打雷,像地震。

“它生气了。”赵真真说。

“生气了就好。”陈守拙站起来,拿起鱼竿,把竿尖探进水里,用力一搅。水面剧烈波动,涟漪变成波浪,波浪变成浪花,浪花变成漩涡。水怪的身体开始颤抖,它感觉到了混乱的水波,但它分不清方向,不知道往哪里跑。

“就是现在!”赵真真喊。

田七郎和商三官同时拉动绳索。上游窄口的冥铁网从水下升起,像一道铁闸,切断了水怪的退路。水怪感觉到水流的变化,猛地转身,朝下游冲去。它游得很快,比赵真真想象的要快得多。河面被它犁出一道深沟,水花四溅,像炸开的炮弹。

“拦住它!”李煜一步踏前,吊坠亮起,炎牙短刃在手。他斩出一道赤红的刀气,劈在水怪背上。水怪吃痛,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速度更快了。

下游深潭入口,沈巍举起引魂灯。绿光照在水面上,水面凝固了,像一面镜子。暗流被镇住了,水下的黑色蛇影消失了。水怪冲到深潭入口,发现进不去了。它撞在引魂灯的结界上,被弹了回来。

它被困在窄口和深潭之间的河段里,前后不到两里。

“它跑不掉了。”陈守拙说。

水怪疯狂地撞击河岸,想爬上岸。但河岸被钱彬的藤蔓固住了,藤蔓密密麻麻地缠住石头和泥土,水怪撞了几下,河岸纹丝不动。它又沉入水底,想钻泥。但河底的石头被钱彬用木针定住了,木针上的符文亮起,翠绿色的光芒化作细密的藤蔓虚影,缠住了水底的石头和泥沙,水怪钻不进去。

它被困住了。它开始叫。叫声很大,很尖,像婴儿哭,像女人嚎。声音在河谷里回荡,震得树叶簌簌地落。

“它在叫谁?”赵真真问。

“叫它的主人。”燕七的手按在剑匣上,“贪婪使徒。它在求救。”

天裂开了。不是天的缝,是空间的缝。黑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照在河面上,水被染成黑色。一个人从裂缝里走出来。不是人,是影子。贪婪使徒的分身。它站在河面上,脚下踩着水,像踩着平地。它很大,很黑,脸是黑的,像墨,像炭。眼睛是红的,像血,像火。

“智叟。”它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你等了我三年,等到了。但你杀不了它。它是我的。我养的。我喂的。我让它长大的。你杀不了它。”

陈守拙看着它。“你的?”

“我的。它是我从小溪里抓来的。我给它吃了贪婪的种子。它长大了。它帮我吃人。吃了人,我就有力量。有力量,就能做更多的事。你杀不了它。你杀它,我就杀你。”

陈守拙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亮。“你杀不了我。”

“为什么?”

“因为你舍不得杀我。”陈守拙举起鱼竿,指着贪婪使徒,“你留着我,是为了看我等。你看我等了三年,很有趣。你舍不得杀我。你杀了我就没趣了。你不杀我,我就有机会。有机会,就能赢你。”

贪婪使徒的笑凝固了。

赵真真从后面走上来,站在陈守拙旁边。“你的弱点是贪婪。你贪了水怪,贪了智叟的等待,贪了所有人的恐惧。你贪,你就输了。”

她抬手摸向头发——发卡猛地亮起,金色的光芒涌出,在她手中凝聚成金羽弓。她没有拉弓。她把弓身插进地面,一脚踩住弓身下端,双手拉弦。弓弦拉到极限,金光在弦上凝聚,不是普通的箭,是手臂粗的、凝实到近乎实质的光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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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羽·贯日!”

光矢离弦,带着呼啸声射向贪婪使徒。贪婪使徒没有躲。它站在那里,任由光矢射穿它的身体。光矢穿过去,没有留下痕迹。它没有实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