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商三官·勇之印

“你叫什么名字?”商三官问。

“赵猛。”

“赵猛。猛兽的猛。你爹给你取的?”

“嗯。我爹说,希望我长得壮,不受人欺负。”

“你壮吗?”

“壮。小时候壮。后来不壮了。后来要饭,饿的。”

“你受人欺负吗?”

赵猛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泥。他想起他爹。他爹是个农民,种地的。被县官逼死了。交不起税,打了一顿,回来就死了。他没人管,到处要饭。是李梦蛟收留了他。给他饭吃,给他衣穿,给他活干。他不能不替他干。他替他送了二十年的银子,害了二十年的人。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爹,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女儿。他只知道,他送了银子,他们死了。

小主,

“你欺负过人吗?”

赵猛没有回答。但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商三官蹲下来,看着他。“你帮我爹送过银子吗?”

“送过。”

“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知道。商老爷。好人。不收银子,不欺负人。李大人说,他是傻子。”

“他不是傻子。他是好人。好人不该死。该死的是那些收银子的人,是那些送银子的人,是那些害人的人。你也是。”

赵猛趴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砰的,像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送银子。不该害人。不该……”

“你知道你错了吗?”商三官问。

“知道了。知道了。”

“那你还叫赵猛吗?”

赵猛愣住了。

“猛兽的猛。你配吗?”

赵猛没有说话。他趴在地上,肩膀在抖。

“改个名字吧。”商三官站起来,“叫赵悟。醒悟的悟。从今天起,你不再是赵猛。你是赵悟。你要记住,你害过人。你要记住,你错了。你要记住,不能再害人了。”

赵猛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赵悟。我叫赵悟。我记住了。”

他爬起来,站在商三官面前。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他的背很直,像一棵松树。他的手不抖了。

“商三官。”他说,“我能跟你走吗?”

“不能。”商三官说,“你要留在这里。看着李梦蛟还债。看着他卖房子,卖地,卖老婆的首饰。看着他穷,看着他苦,看着他老。看着他死。你要记住,害了人,是要还的。”

赵悟站在那里,看着商三官走远。他的手里攥着那张借据,攥得紧紧的。纸上有他爹的名字,有李梦蛟的名字,有愤怒使徒的名字。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他要留着。留着提醒自己,害了人,是要还的。

走出李家庄,天快亮了。商三官走在前面,步子很轻,像猫,像风。她的手里没有刀,刀还在鞘里,挂在腰间。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刀锋的亮,是月亮的光。很柔,很亮,像她爹的眼睛。

“你不杀他,不后悔?”李煜问。

“不后悔。”商三官说,“杀了他,我就和他一样了。他被人操控,我也是。他杀了人,我也杀了人。他是鬼,我也是鬼。我不想做鬼。我想做人。”

她停下来,看着东边的天。天边有一线白,太阳快出来了。

“我爹说,做人要堂堂正正。他活着的时候,没做过亏心事。死了,也不能做。我杀了三个人,已经亏了。不能再亏了。”

赵真真看着她。这个女子,杀了三个人,找了三年,恨了三年。她没有变成鬼。她还是人。她的眼睛里还有光,不是刀锋的光,是月亮的光。很柔,很亮,像她爹的眼睛。

赵真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铜钱是烫的。第九个字,出现了。“勇”。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像商三官的刀,杀了三个人,还没钝。像商三官的心,恨了三年,还没黑。像商三官的脚,走了三年,还没停。她还要走。走到她爹的仇报了,走到她爹的债还了,走到她爹的牌位前,说一声,爹,我回来了。

她把铜钱收好,跟上队伍。

星轨震动了一下。赵真真低头看去,是萧景琰的暗卫发来的消息。

【殿下说:商三官的事,他知道了。李梦蛟的罪证已经收了。另外,殿下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一种人,能在黑暗中杀人于无形?朝中有人被暗杀了,手法极快,像是受过专门训练。我们需要培养一批这样的人,以毒攻毒。你们在聊斋世界,有没有见过类似的功夫?】

赵真真把消息给商三官看。商三官看了一眼。“我见过。是愤怒使徒的人。它训练了一批杀手,专门替它杀人。那些人,杀人不眨眼。杀人之前,会笑。杀人之后,也会笑。他们没有心。”

“他们的功夫呢?”

“快。很快。快到你看不清。快到你想不到。快到你来不急拔刀。但他们的快,是靠愤怒撑着的。越愤怒,越快。冷静下来,就慢了。”

【殿下问:怎么对付他们?】

“冷静。”商三官说,“越愤怒越强,冷静下来就变弱。不要被他们激怒。不要被他们吓到。不要被他们牵着走。你越冷静,他们越弱。你越怕,他们越强。”

【殿下问:能训练出这样的人吗?】

“能。但要有心。”商三官说,“杀人的刀,不能没有心。没有心的刀,是死刀。死刀杀人,自己也死。有心的刀,是活刀。活刀杀人,是为了不杀。”

暗卫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复了四个字——

【殿下明白。】

赵真真把星轨关掉。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勇”字贴着掌心,温热的,像一个人的心跳。

“走吧。”她说,“去下一个地方。”

燕七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宁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适赴金华,至北郭,解装兰若。寺中殿塔壮丽,然蓬蒿没人,绝无行踪。”

“聂小倩。”燕七说,“一个女鬼,一个书生,一个剑客。他们的故事,是你们要找的第十颗种子。”

赵真真看着那行字,铜钱在手心里微微发热。“第十颗种子?”

“恭。”燕七说,“宁采臣的恭。对天地,对鬼神,对人心。不卑不亢,不欺不媚。他的恭,是正的。”

他把纸条收好,转身朝西边走去。“走吧。他在金华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