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风吼涧·扎根

金翎没有回头。“三年。”

赵真真愣了一下。三年?每天在这里站着,被风吹,被雪打,被冻得脚发紫?她想起金翎说“我年轻的时候”的样子,想起她站在崖边纹丝不动的身影。三年,一千多个清晨。

“为什么?”她问。

金翎转过身,看着她。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某种更沉的、更硬的东西。

“因为我的师父说,”她的声音很轻,“金系的人,根要扎得够深,箭才能飞得够远。根不深,箭就是无根之萍,风一吹就散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赵真真头发上的发卡。“你的发卡,以前的主人,也在这里站了三年。”

赵真真下意识地摸了摸发卡。金色的羽翼贴着她的指尖,温热的。申国公主。那个假死进入里世界、带走李家小将军、在另一个世界重新活过的公主。她也站在这里过。也被风吹过,被雪打过,被冻得脚发紫过。

“她站了多久才站稳的?”赵真真问。

金翎沉默了一会儿。“三个月。”

赵真真倒吸一口凉气。三个月?她今天才站了半个小时就快死了。

“但她用了三年才学会‘心矢’。”金翎补充道,“所以,急什么?”

赵真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师父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特别。

金翎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她没说话,只是把赵真真的脚抬起来,检查了一下脚底的茧。昨天起水泡的地方已经破了,露出嫩红的新皮,边缘磨出了薄薄的一层硬茧。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新的绷带,开始给她缠脚。

赵真真又愣住了。

金翎的手很凉,但动作很轻。绷带缠得一圈比一圈紧,力度均匀,像是做过无数次。她的手指很长,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拉弓留下的。此刻那些手指灵巧地翻转着绷带,把赵真真的脚踝、脚掌、脚趾依次固定好。

“师父……”赵真真的声音有点哑。

“别说话。”金翎低着头,声音平静,“你的重心还是偏右。今天比昨天好,但不够。左腿的力量跟不上右腿,回去做深蹲,每天一百个。”

“……是。”

金翎缠完绷带,站起来。她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云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眉骨上一道很淡的疤。赵真真第一次注意到那道疤——很细,从眉尾延伸到鬓角,如果不是角度刚好,根本看不见。

“师父,”赵真真忍不住问,“您眉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金翎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赵真真以为她不会说了。

“弓弦崩断,弹的。”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刚学弩的时候,上弦没上好,崩了。弦断了,弹在脸上,差点伤到眼睛。”

赵真真倒吸一口凉气。“那后来呢?”

“后来。”金翎转过身,看着她,“后来我就知道,武器是有脾气的。你对它不好,它会报复你。”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赵真真头发上的发卡,“所以,对它好一点。它不是工具,是伙伴。”

赵真真下意识地摸了摸发卡。金色的羽翼贴着她的指尖,温热的,像在回应。

“我会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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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翎转身,朝山腹的通道走去。“走了。下午还有理论课。”

赵真真赶紧穿上鞋袜,跟上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崖边的云海。风还在吹,云还在翻涌,但她忽然觉得,这片悬崖,没有那么可怕了。明天她还会来,后天还会来,大后天还会来。她会一直站,站到脚底生根,站到风认识她,站到她认识风。

她摸了摸发卡,转身跟上金翎。

下午的理论课在一楼大厅旁边的阶梯教室。

说是教室,其实更像是一个小型剧场。弧形的座椅层层升高,正对面是一面巨大的弧形光幕。光幕上滚动着五行能量分布图、各洲联络状态、还有一张密密麻麻的里世界地图——四大部洲的轮廓清晰可见。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和赵真真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也有几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翻看手里的资料,有的在调试星轨腕表。制服颜色各不相同——金色的、青色的、赤色的、蓝色的、土黄色的,像一片打翻的调色盘。

赵真真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钱彬坐在她左边,李煜坐在她右边。

杨雪站在讲台上。她换了身便装,深蓝色的毛衣,黑色长裤,但肩章还是别着的——五色“五”字在灯光下流转。

“今天的课,”她说,“是让你们了解,金陵特协局是什么地方。”

她点开光幕,一张巨大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金陵古城,航拍图。城墙、街道、宫殿、庙宇,标注得密密麻麻。古城正下方,有一个蓝色的光点,标注着“通道入口”。

“金陵,是里世界最早建立的人类聚居地之一。”杨雪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十年前结界张开的时候,第一批建设者就在这里扎下了根。他们挖地道、建房屋、布结界,用了三年时间,把一片废墟变成了现在的金陵。”

光幕切换。一张黑白照片——一群人站在泥地里,身后是刚搭好的木架子。他们穿着蓝星常见的工装,脸上都是泥,但笑得很大声。

“这是第一批建设者。有工程师、有建筑工人、有农民、有学生。他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就是凭着‘得活下去’这个念头,一砖一瓦地建起了金陵。”

赵真真看着那些笑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那些人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还在金陵吗?

光幕继续切换。金陵特协局的大楼——灰白色的建筑群,依山而建,和她在庚寅巷看到的风格一样。但更大了,更高了,像一座从山体里长出来的城堡。

“金陵特协局,是五行传承者的总部。”杨雪指着大楼的剖面图,“地下三层是训练场和武器库。地上一层是办公区和指挥中心。地上二层是宿舍和生活区。地上三层是研究室和医疗中心。顶楼是天台,有观星台和通讯阵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你们的三楼宿舍,就在办公区上面。食堂在一楼东侧,二十四小时营业。药膳窗口由青鸩师父监督配方,钱彬,你以后可以多去。”

钱彬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但赵真真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