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新家

赵真真的脚落在里世界的土地上时,膝盖软了一下。

不是踩空,是累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了。金羽弓早就收起来了,变成一枚金色的发卡,别在她耳边,此刻正微微发烫,像一颗刚跑完马拉松的心脏在慢慢平复。

“小心。”钱彬伸手扶住她。他的声音也很哑,手上的力道倒是没减。九根白蜡木针收起来之后变成了九颗新的珠子,嵌在他手腕的紫檀手串里,和原来的九颗交替排列。珠子还在发光,一明一灭的,像在喘气。

李煜直接躺地上了。里世界的地面是软的——不是泥土那种软,是活的、温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呼吸的那种软。他大字型摊开,火炎刀变成的南红玛瑙吊坠贴在他胸口,一明一灭,和他自己的心跳同步。“我……歇会儿……”他闭着眼睛说。

赵真真没管他。她抬起头,看着这个崭新的世界。

天幕是均匀的灰白色,没有太阳,但光线充足,像阴天,又像清晨。远处能看到层叠的屋顶,白墙黛瓦,和她小时候去过的江南水乡有点像,但更大,更安静。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草木香,混着一点泥土的腥气,不难闻,闻久了反而觉得安心。

他们站在一个广场上。不是蓝星那种水泥广场,是石板铺的,青灰色的,缝隙里长着细细的草。广场上全是人——刚从蓝星撤进来的普通人,拖家带口的,拎着行李箱的,抱着猫的,背着老人的。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居然有信号),有人蹲在地上发呆。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人群里穿梭,发水、发面包、发毛毯。一个年轻的志愿者抱着整整一箱矿泉水,箱子快比她人还大了,但她走得很快,嘴里还在喊:“老人和孩子优先!孕妇优先!”

赵真真看着那个志愿者,忽然想笑。不是好笑,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蓝星的时候,陶翠萍也是这样的人。

陶老师。

赵真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五色石门,此刻已经安静下来了,太极图腾缓缓旋转,五色光芒一明一灭,像一头吃饱了的巨兽在打盹。门前面还排着长长的队伍,最后一批人正在往里走。她没有看到陶翠萍。也许已经进来了,也许还在后面。

“赵真真!钱彬!李煜!”

赵芹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开。赵真真转头,看到她妈正从广场另一头跑过来,手里还拎着那个环保袋——芹菜叶子从袋口支棱出来,土豆的泥从袋子底部渗出来。她跑得很急,鞋带都松了一只,但速度一点没减。

李元瑾跟在她后面,工具箱在背上哐当哐当响。他跑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的。

赵芹跑到赵真真面前,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到赵真真的肋骨都在疼。赵芹的眼泪掉在她头发上,一滴一滴的,温热的。“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吓死我了……”

赵真真没说话。她把脸埋在赵芹的肩膀里,闻到芹菜的味道、土豆的味道、还有她妈身上永远带着的洗衣粉的味道。她的鼻子酸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热了。

李元瑾站在旁边,没说话。他伸手拍了拍李煜的肩膀——李煜还躺在地上,被他拍得“嘶”了一声。然后他又拍了拍钱彬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他的眼眶也红了,但没哭。

“回来了就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赵芹松开赵真真,又去抱钱彬,又去抱李煜——李煜从地上被拽起来的时候还在喊“妈我骨头断了”,但被赵芹抱住了就没声了。

一家五口站在里世界的广场上,站在人群里,站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面。旁边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一个老太太抱着猫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猫“喵”了一声,橘色的,尾巴卷着。

赵真真低头看那只猫。猫也抬头看她。琥珀色的瞳孔,圆圆的,亮亮的。

“你也来了?”她小声说。

猫“喵”了一声,被老太太抱走了。

“走,”赵芹松开李煜,擦了擦眼睛,“先去安置办报到。工作人员说了,庚寅区十七巷,分了个院子给我们。”

“院子?”李煜的眼睛亮了,“多大?”

“四间房,有个小天井。”李元瑾把工具箱往肩上提了提,“够你们折腾的。”

赵真真跟着父母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下五色石门——最后一批人正在往里走,队伍越来越短。她还是没看到陶翠萍。但她看到了金翎。

她姨妈站在石门旁边,和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说什么。她的右肩还缠着绷带,血已经止住了,但她站得还是很直。她的身边站着青鸩和烬枭——青鸩在喝水,烬枭靠着石墙,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金翎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隔着人群,她看到了赵真真。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真真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着父母走了。

小主,

庚寅区在广场北边,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是青石板铺的,两边是白墙黛瓦的民居,墙根下种着赵真真叫不出名字的花。天幕还是灰白色的,但光线比广场上柔和了一些,像黄昏,又像清晨。

巷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是朴素的宋体字:【庚寅区·十七巷】。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安居乐业,守望相助。

“就是这儿。”带路的工作人员指了指巷子深处,“十七号院,在巷子中段。”

赵芹道了谢,拎着环保袋往里走。巷子不宽,只能容两个人并肩。地面是青石板的,干干净净的,缝隙里也长着细细的草。两边院墙上爬着爬山虎,绿油油的,比蓝星的还密。

十七号院的院墙是青灰色的,比邻居家略高半尺。推开厚重的木质院门,是一个约三十平米的长方形天井。地面铺着青砖,靠东墙有一小畦翻好的土,黑黝黝的,等着人种东西。西墙边是一口老水缸,缸里有水,水面上飘着几片睡莲叶子。水缸旁边搭着竹架,光秃秃的,等着爬藤。

正面是一排四间房,中间是堂屋,左右各两间。门窗都是木头的,漆成深棕色,玻璃擦得很干净。

赵芹站在天井中间,把手里的环保袋放在地上。她没说话,但她的肩膀松下来了。从广播响到现在,她第一次松下来了。

李元瑾把工具箱放在堂屋门口,开始检查门窗。他推了推这扇,又拉了拉那扇,拧了拧门把手,又敲了敲窗框。“结实,”他说,“比咱蓝星那房子还结实。”

钱彬选了左边靠里的那间。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朝东,能看到天井里那畦土和邻居家的屋顶。他把背包放在床上,打开来——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还有爷爷留下的一摞医书。他把医书摆在书桌上,一本一本地码好。最上面那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上面写着四个字:《钱氏医案》。

他翻了翻,里面全是爷爷的字迹,密密麻麻的,每一页都写满了。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小彬,爷爷的东西,都在书里了。慢慢看,不着急。”

钱彬把书合上,放在桌上。他转了转手腕上的紫檀手串——十八颗珠子,九颗紫檀木的,九颗白蜡木针变的,交替排列,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李煜选了右边靠里的那间。他的房间和钱彬的差不多大,但他一进门就把鞋踢飞了,直接扑到床上。“软——”他闷在枕头里喊了一声。

李元瑾跟进来,把他的鞋捡起来摆好。“脏不脏?”他说,但没有生气的意思。他看了看房间的窗户、门锁、灯线,点了点头。“能住。”

李煜从床上翻过来,摸了摸胸口的吊坠——南红玛瑙和火炎刀合在一起之后,变成了一颗新的珠子,比原来大了一圈,贴着他的胸口,微微发烫。“爸,”他说,“我妈要是看到这院子,肯定高兴。”

李元瑾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嗯,”他说,“她肯定高兴。”

赵真真选了左边靠外的那间,挨着钱彬的。她的房间和哥哥们的差不多,但窗户朝南,能看到巷子。她把背包放在床上,打开来——里面是几件衣服,还有一本书。她把书拿出来,是陶翠萍借给她的,《城南旧事》,还没看完。

她把书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摸了摸头上的发卡——金色的,羽毛形状的,小小的。她把发卡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端详。它很安静,不发光,不发烫,就是一枚普通的发卡。但赵真真知道,它里面睡着很多东西——双月刃、碎月双轮、陨金飞轮、金芒双枪、金煌巨炮。都在里面,等着她长大。

她把发卡重新别在耳边。然后她走到窗边,往外看。

巷子里有人在走动。一个老头在扫自家门口的落叶,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两个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浇花,有人把一张小桌子搬到门口,开始择菜。

和蓝星一样。

赵真真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像是一口气终于喘上来了。

“真真!”赵芹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出来帮忙搬东西!”

“来了!”她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

天井里堆着一堆东西——领来的物资。米二十斤,面二十斤,油五升,盐两包,酱油、醋、料酒各一瓶,被褥四套,锅碗瓢盆一套,还有一捆柴火。

“柴火?”李煜拎起那捆柴,一脸茫然,“这地方没有燃气?”

“有燃气灶。”李元瑾蹲在厨房门口检查管道,“但土灶也有。说是冬天烧炕用的。”

“还有炕?”李煜的眼睛亮了。

“有。”李元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里世界比蓝星冷。冬天要烧炕。”

赵芹已经开始收拾厨房了。她把米倒进米缸,把面倒进面缸,把油盐酱醋摆在灶台上。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和蓝星家里一模一样。

小主,

赵真真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妈忙活,忽然问:“妈,金翎姨妈……她什么时候回来?”